如密密实实、青苔印阶的幽长小径般的一学期,就这样在晨读的朗朗书声、课堂的窃窃私语、作业本上的红笔批注里,悄无声息地滑过了。那些被铃声切割成碎片的日子,那些被备课、批改、谈心填满的晨昏,忙得让人来不及驻足回望,此刻竟已到了挥手告别的时刻。
没有孩子们的校园静得出奇,我揣着口袋里那支用了大半年的钢笔——笔帽上还留着学生不小心摔出的小缺口,手里捏着一张刚临了半页的楷书字帖,独自走进了这间每天进进出出、此刻却空无一人的六四班教室。后门的门锁“咔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周遭的沉寂,也像叩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日光斜斜地从窗户爬进来,在天蓝色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浮动。黑板上还留着考试前老师最后的叮嘱:仔细审题,认真答卷。讲台上一盒粉笔,一堆能用的不能用的红笔黑笔,一本摊开的作业检查登记册,旁边散落着几个学生忘拿的橡皮、尺子,其中一块印着卡通小熊,边缘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我认得,那是班里调皮的任子恒的,他总爱在发呆时咬橡皮,我提醒过他好几次,却终究没忍心苛责。
课桌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还能看到孩子们坐在这里的模样。前排白馨怡的桌面上,贴着一张她自己画的小贴纸,上面写着“语文要考95分”,字迹方正又认真;中间王慕松的抽屉里,还落下了一本语文练习册,翻开看,最后一页的作文题目是《有你,真好!》,他只写了开头:“我的班主任既是语文老师,也是英语老师,她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又像朋友一样……”后面的空白处,沾着一点墨水渍,想来是当时匆忙间不小心蹭到的。
我走到自己的讲台前坐下,指尖抚过冰凉的桌面,上面有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孩子们用笔偷偷画下的小图案,有小树苗,有小星星,还有歪歪扭扭的“六四班”三个字。记得有一次大扫除,卫生委员李田宇提议把这些刻痕擦掉,我却拦住了他们:“留着吧,这是你们在这里留下的印记。”此刻再看,每一道刻痕都像是时光的刻度,记录着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身为语文老师,我总爱在课堂上和他们一起品读那些优美的文字,一起讨论文章里的悲欢离合。记得延伸到文章《背影》时,班里几个调皮的男生悄悄红了眼眶;教他们写作文时,我鼓励他们写下自己的真实感受,那些稚嫩却真挚的文字,常常让我读得内心颤抖。而作为英语老师,我带着他们认读一个个单词,朗读一个个句子,一篇篇课文,看着他们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到后来能流利地进行简单对话,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我常常想,自己对这些孩子,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课上,我会因为他们不认真听讲而严厉批评,会因为他们写错一个简单的汉字、读错一个基础的单词而皱紧眉头;课下,我又会和他们一起聊喜欢的偶像或者电影,听他们分享生活中的趣事,会在他们失落时拍拍他们的背,告诉他们“没关系,下次加油”。我们是师生,亦是朋友,这种亦师亦友、严慈相济的情谊,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深深扎根在心底。
此刻,教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轻微的耳鸣声,我的情绪如沉默的大海,辽阔得装下了这一学期的所有点滴,空旷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落寞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那些清晨的早自习,我陪着他们一起朗读;那些午后的辅导课,我耐心地为他们讲解难题;那些自习课上,我们一起听过的歌曲,看过的电影;那些班会课上,我们一起分享快乐、分担忧愁……所有的画面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眼眶。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字帖上慢慢写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仿佛也在书写着我对孩子们的思念与不舍。我不知道自己此刻静坐在这里,究竟是为了祭奠这一学期付出的所有热情与深情,还是单纯地想念那些时而活泼可爱、时而调皮捣蛋的孩子们。他们的笑脸,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小脾气,他们的小进步,都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里。
有人说,教师是一份平凡的职业,但我却深知,这份职业里藏着最不平凡的幸福。因为信仰,因为对教育的热爱,因为对这些孩子的牵挂,我的生命变得饱满而充实。那些付出的辛劳,那些遇到的挫折,在看到孩子们一张张纯真的笑脸、一点点成长进步时,都化作了满心的幸福与无穷的力量。
夕阳渐渐西沉,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收起钢笔和字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教室。虽然这一学期已经结束,但那些与六四班孩子们共度的时光,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师生情谊,将会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而这份对生命的信仰,也将支撑着我,在未来的道路上,继续满怀热忱地走下去,陪伴着一批又一批的孩子,走过一段又一段难忘的青葱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