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到北大,首先得直面北大精神或者北大灵魂。我觉得北大的灵魂应沉潜于“蔡元培”的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鲁迅”的北大(批判的立场、边缘的姿态)之中。而作为1980年代以来中国最具影响力的人文学者之一、北大资深教授的钱理群,以其对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历史与精神的审察、对20世纪中国经验的总结和反思,广受关注和好评,成为蔡元培鲁迅精神谱系的自觉传承者,也可以说是北大灵魂的自觉传承者。
经历了百年华诞浓墨重彩的北大,一夜之间洗尽铅华,开始了自我反思自我追问——五四远去,北大远去,什么“爬山虎学府”,什么“北大的俯就”……诟病之声迭起。一个老人却在湖光塔影间默默坚守这一方圣土,在80年代的北大的特殊风景里沉醉不知归路———
清晨,你起来跑步,会在北大图书馆前碰见坚持晨练的朱光潜先生。
傍晚,你漫步未名湖畔,会看见宗自华先生迎面走来,立刻联想起他的《美学散步》。
还有一位拄着拐杖,凝视着湖面的老人,那是吴组缃先生。你从旁轻轻走过,不敢打搅他的沉思。
你来到燕南园,三松堂的白皮松树下,有美髯飘飞的冯友兰;竹林掩映中,林庚先生的歌声是那样清纯…
当然,还有口衔烟斗,骑着单车,在校园中横冲直撞的王瑶先生……
还得回到北大,回到现实中的北大。钱老意味深长的反思到——北大“大”在哪里?就是有一批大学者,他们都是汪曾祺说的“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并借北大百年校庆之机,呼吁北大人正视北大百年的光荣与百年的耻辱,发出真北大的声音,焕发真北大的精神。
与此同时,作为一个北大人,钱老在本书中首先对自己的生命之旅、精神之旅、学术之旅作了深情回顾和彻底清算,从中我们可以窥见鲁迅精神在钱老身上的重现。
钱老一生叠加了学者、教师、精神界战士三重身份,感动于我的莫过于他追求学者的生命形态与学术魅力。钱老首先就“知识分子在体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进行自我审问,猛烈抨击传统知识分子人格结构中的帝王气和流氓气,并提醒人们警惕当下的“学术新贵、学霸、文化明星、二道贩子”,导致精神软化学术批判力创造力和独立性的丧失。目的当然是以此反省自己,摆脱内心的黑暗。钱老从王瑶先生那里学会了选择调遣语言文字、曼声吟哦,沉醉在真正学者的单纯与明净之中;从吴组缃和林庚那里受到学术的魅力贵在创造与想象的启示,——诗的本质就是发现,诗人要永远像婴儿一样,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去发现世界的新的美。先生将生命与学术有机的融入到了神圣的教育职业中,那强烈的宣讲欲、那滔滔不绝的语势,绽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精彩。
当代学人大多好大喜功,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佩服钱老深厚的精神根基———精神圣殿北大与贵州安顺。安顺是先生扎根了近20年的第二故乡,在先生遭遇政治灾难与精神苦难的人生末路,是安顺用她慈爱的胸怀接纳了他。回报与回归安顺注定是先生的宿命。在这两个精神基地之间,先生为自己建立了一种漂泊者与困守者的关系,往返于学院与民间,相通于社会的顶尖与底端,出没于象牙塔与世俗之间,这是怎样一种逍遥通达的精神气度啊!再联系先生对世界动荡局势的关注与困惑,对全球化的悖论的思考与忧虑,我们会禁不住为先生阔大的精神气象击节赞叹。(20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