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带着三人走进一片小林，枯枝横斜，筛下斑驳的碎影。
林子里的腐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腻发黏，混着淡淡的腥气，枝桠歪扭如鬼爪，勾着垂落的蛛网，风一吹，蛛网晃荡，竟连半点声响都没有，静得瘆人。
未明走在最前，灰白大衣扫过腐叶，依旧纤尘不染，银光在他周身凝着一层淡雾，将周遭的阴冷隔在三尺之外。
“说起来，这林子怎么这么安静，”楚先生拂开扫到肩头的蛛丝，随口吐槽。
他话音未落，转头想向祀宿，眼神却扑了个空。
楚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方才还在的三个人，竟一个都不见了。
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片死寂的林中，脚下的腐叶依旧软腻，那股淡淡的腥气却骤然浓了数倍，像铁锈混着腐烂的血肉。
“未明？祀宿？祀宿？”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被林子吞得干干净净。
楚先生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握紧了掌心那点微弱的紫芒，顺着方才的来路往回走。
他走了不知多久，脚下的腐叶渐渐变了颜色，原本深褐的叶片被浸透成暗红，踩上去不再是软腻，而是带着粘稠的湿滑，血腥味浓得呛人。
转过一棵歪脖子枯树，楚先生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空地上，腐叶被碾成了泥，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方圆数丈的土地。两具破碎的尸体横陈在那里，血肉模糊得看不出人形，只有滚落在一旁的两颗头颅还保留着完整的模样，一个是面无表情的安无疾，蓝光早已消散，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另一个是祀宿，他紧抿的唇还保持着生前的倔强，额间沾着一点未干的血渍。
而未明就站在那片血色中央，灰白大衣纤尘不染，周身的银光泛着冰冷的杀意，指尖还滴着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暗红的腐叶上。
“你……”楚先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掌心的紫芒疯狂闪烁，“是你杀了他们？”
未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抬手，一道银刃凭空凝聚，直刺楚先生的眉心。
生死关头，楚先生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杂念都被求生的本能碾碎。
他死死盯着未明周身流动的银光，意念前所未有的集中，疯狂调整着体内紫芒流转的顺序，那个“复制”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楚先生掌心的紫芒骤然暴涨。一道和未明一模一样的身影在他身边凝聚而成，同样的灰白大衣，同样的周身银辉，甚至连眼底的冰冷都分毫不差。
楚先生刚松了口气，心脏却猛地一沉。
两个未明同时转头看向他，四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差别。
下一秒，两道银刃同时从左右两侧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银光。
“疯了！”楚先生狼狈地滚到一边，银刃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割破大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咬着牙，再次催动紫芒，既然复制的未明不受控制，那就复制他们的能力！
无数的紫光缠绕在两个未明和他们身上的银光上。
突然，所有的痛感都消失了。
眼前的血色空地、破碎的尸体、两个持刃的未明，全都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楚先生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枯树前，脚下依旧是深褐色的腐叶，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只有安无疾站在他身侧，正皱着眉看他，而未明背对着他们，望着林子深处。
“你醒了。”安无疾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锁骨处的蓝线还在微微搏动，显然也刚从某种状态中脱离。
楚先生猛地转头看向他，又看向另一边，祀宿正站在未明身后半步的位置，掌心依旧攥紧，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陷入幻境的痕迹。
“刚才……”楚先生喉咙发紧，“你也看到了？”
安无疾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他的幻境，和楚先生的截然不同。
当楚先生在血色空地里挣扎时，安无疾发现自己跟着未明走出了那片死寂的小林。
林子外是一处陡峭的悬崖。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是翻涌着深蓝色波涛的大海，海水清澈得惊人，能清晰地看到海底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青山。
山顶云雾缭绕，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衣袂随风飘动。
那道身影太熟悉了。
安无疾的呼吸骤然停滞，背后的蓝翼不受控制地展开，翼尖微微颤抖。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那道白影缓缓侧过头。
眉眼清冷，唇色淡粉，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模样。
“你们，来了。”燕雪眠的声音像海风一样轻柔，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未明站在悬崖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将周身所有的银光尽数渡入安无疾的体内。
那股浩瀚如海的力量瞬间充斥了安无疾的四肢百骸，他手腕、锁骨处的蓝线亮得刺眼，手中的浅蓝色长剑自动凝聚，剑身暴涨数倍，泛着几乎要实质化的冷光。
“杀了她。”未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沉重，“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杀了她，一切就都结束了。”
安无疾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
燕雪眠就站在海底的山顶上，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悲悯。
未明的法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此刻拥有的力量，足以劈开天地山海，刺穿整个空间，足以轻易刺穿那个不清楚的爱。
安无疾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调整着体内本源力量流动的顺序，蓝翼完全展开，扇起的劲风将悬崖边的碎石吹落大海。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长剑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毫不犹豫地刺了出去
瞬间未明肚子上出现另一把剑，整个身体被吸成如干尸一般，倒在地上。
未明的身影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疯狂的笑意。
随后，他和悬崖、大海、海底的青山，还有那个站在山顶的人，一同化作了漫天光点。
幻境破碎。
安无疾收回长剑，蓝翼缓缓收拢，锁骨处的蓝线渐渐恢复了正常的亮度。
楚先生愣了半晌，才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祀宿：“你……什么都没看到？”
祀宿想了想，就在两人进入幻境之前
楚先生突然僵在原地，嘴里还喃喃着什么，紧接着，身旁的安无疾也停下了脚步，同样的，半睁着眼，目光涣散，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只有走在最前面的未明，依旧步履平稳，灰白大衣扫过腐叶，纤尘不染。
“楚先生？安无疾？”
祀宿低声喊了两句，两人毫无反应。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楚先生的胳膊，指尖刚触到布料，楚先生却突然猛地挣开，力气大得惊人，随后便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抬起脚，跟着未明的背影往前走去。
安无疾也紧随其后。
他们就那样半睁着眼睛，梦游似的往前走。枯枝刮破了楚先生的大衣下摆，在他手背上划出细长的血痕，他浑然不觉。
蛛网粘了安无疾满脸，翼尖扫过尖利的断枝，蹭掉细碎的蓝光，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两人的脚步精准地踩着未明走过的痕迹，哪怕脚下是深洼的烂泥，也直直地踩下去，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依旧面无表情。
祀宿的心沉了下去。
他能清晰地看到未明周身的银光化作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缠在楚先生和安无疾的手腕上，引着他们一步步往前走。
他握紧了拳，周身的空气微微波动，那层无形的膜又浮现出来，却没有任何异动，这不是攻击，只是某种牵引。
他没有贸然动手，只是沉默地跟在最后，目光紧紧锁着前面三道身影，指尖始终凝着一丝蓄势待发的淡橙色微光。
就这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枯枝掩映的尽头，那座青石龙纹石亭赫然出现在眼前。
亭柱上的龙纹刻得入木三分，鳞片、爪牙皆栩栩如生，竟像是要从石上挣出来一般。
就在未明踏上石亭台阶的那一刻，楚先生和安无疾同时浑身一震，缓缓醒来。
两人茫然地对视一眼，又同时转头看向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林子的尽头，石亭就在眼前。
亭中石桌石凳摆得齐整，石桌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纹，而石亭中央，一道身影正倚着亭柱，周身裹着淡淡的青光，正遥遥望着他们一行人。
是辰龙。
并非全然的龙形，而是半人半龙的模样，人身颀长，覆着青金色的细鳞，脖颈处的鳞片叠成领状，泛着冷硬的光，头上生着两支小巧的龙角，眼底是竖瞳，金芒流转。
他抬眼看向走来的四人，竖瞳微缩，龙尾骤然停住，林子里的枯枝竟齐齐弯折，腐叶被卷成旋窝，楚先生的紫芒瞬间黯淡，安无疾的蓝翼不自觉地展开半扇，挡在身前，唯有未明，周身银辉轻漾，将那威压尽数卸去。
辰龙的声音像一个快成年的女孩在空屋里回荡，荡的亭柱上的龙纹轻轻颤动，“未明哥，他们，三个？”
“破开我的象，我就可以跟他们下一盘”话音落，辰龙周身的青光骤然暴涨，亭柱上的龙纹竟真的活了过来，青金色的鳞片从石纹中飘出，层层叠叠裹在他周身，凝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鳞盾，连石亭的光影都被挡在外面。
鳞片既为盾，亦可化刃，青金色的鳞刃从盾边翻出，泛着凛冽的寒光，直逼三人面门。
“动手。”楚先生低喝一声，凝神催动紫芒，掌心冒出一点淡紫死死缠上安无疾背后的蓝翼气息，下一秒，他背后便浮现出一对紫色翅膀，比安无疾的蓝翼稍小，却也扇起一阵劲风。
他振翅飞起，想绕到辰龙身后，紫翼却刚触到鳞刃的寒光，便“咔嚓”一声碎裂，紫芒溅落，楚先生闷哼一声，从半空坠下，后背撞在亭柱上，喉头一阵发腥。
“复制的象肯定不如本体，要近身感知一下。”未明的声音淡淡响起，没有半分要插手的意思。
安无疾立刻振翅飞起，蓝翼扇动的劲风卷开几片鳞刃，手上的蓝剑凝起蓝光，狠狠刺向辰龙的鳞盾。
“当”的一声脆响，剑刃撞在鳞光上，溅起漫天火花，安无疾手腕发麻，锁骨处的蓝线亮得几乎要渗出来，却连一丝缝隙都没划开。
辰龙竖瞳一冷，鳞盾翻涌，数十片青金色鳞刃齐齐射向安无疾，蓝翼急扇，堪堪躲开，翼尖却被一片鳞刃擦中，蓝色光屑点点掉落，安无疾疼得皱眉，身形晃了晃。
楚先生缓过劲，再次催动紫芒，这次他盯着辰龙的鳞盾，想复制那万鳞御，紫芒探向青光的瞬间，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反震，掌心的紫芒瞬间熄灭，他胸口一闷，吐出一口血，踉跄着后退两步。
辰龙的威压更甚，鳞盾骤然扩大，将整个石亭裹在其中，鳞刃如暴雨般落下，楚先生和安无疾被逼到亭角，避无可避，安无疾将蓝剑横在身前，蓝翼紧紧裹住两人，眼看鳞刃就要刺穿翅膀。
“失序。”
祀宿脑海里思潮翻涌，万千念头像潮水般撞在一起，某句话骤然冲破混沌，清晰地浮上来，“在你认为关键的时候，说出你想说的话”。
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音量不高，却像沉雷碾过石亭，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话音落定的刹那，一道淡橙色的气浪自他周身漫开。那气浪看着轻如流萤、软似晨雾，却携着一股无可违逆的力量，所及之处，辰龙漫出的青光骤然僵滞，漫天激射的鳞刃钉在半空纹丝不动，鳞盾的光晕瞬息黯淡下去，连亭柱上活转过来、游走欲飞的龙纹，都一寸寸缩回冰冷的石痕里，再无半分生气。
楚先生与安无疾同时一怔，低头去看自身萦绕的象力。安无疾背后的蓝翼还凝在半空，翼尖的光羽微微发颤，却能清晰地察觉到，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万鳞御威压，竟彻底平息了。
祀宿自己也愣了愣，垂眸看向掌心。一缕淡橙色的微光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搏动，一个既清晰又混沌的认知自然而然浮现在他脑海里，这便是他的象，失序。
石亭另一侧，未明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辰龙竖瞳猛地收缩，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凝神再催万鳞御，可周身流转的青光像被寒冰封死在经脉里，半点都动弹不得。
楚先生最先回过神，抬手拭去嘴角的血痕，指尖紫芒再亮。这一次他没有复刻象力，而是一把扣住安无疾的手腕，将澎湃的紫芒尽数渡入对方手中的蓝剑。紫芒裹着蓝焰顺着剑脊暴涨开来，剑身上瞬间爬满紫蓝交织的光纹，剑气陡然凌厉数倍。
安无疾心领神会，振翅腾空而起，借着蓝翼的冲势将全身气息灌注剑身，身形如一道蓝紫闪电，狠狠刺向辰龙鳞盾的眉心处，那是他方才试探出的，鳞盾最薄弱的缺口。
辰龙本能地想闪避，可失序之力乱了他周身灵力的章法，连身形反应都慢了半拍。
“哐”
脆响震得石亭嗡嗡作响。
紫蓝交织的剑刃精准刺中鳞盾核心，青金色的光纹寸寸崩裂，整面鳞盾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青金碎芒，像落雪般飘满了石亭的每一处角落。
辰龙闷哼一声，随即抬手在三人头顶划出一道白色光洞。
强横的吸力瞬息而至，三人还未及反应，便被尽数卷入洞中。
“你呢？今天不和自己下棋了？”辰龙转头看向未明，竖瞳里带着点促狭的调皮。
“今天不玩了。”未明挤出一点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辰龙的头顶，语气放得很软，“乖。呓语呢？你今天是不是见到她了？”
“嗯，她还在里面下棋。”
“那你现在四个分身，也不懂得歇息”
“我没关系的，你也多休息，芒芒姐姐会回来的”
“好，你也记得去看你哥哥”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