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最初,花于诗人还只是花而已。诗人与花相安无事。冬去春来,花落花开。诗人呱呱坠地牙牙学语,渐渐长大。
诗人长大的过程,是与文字日夜纠缠耳鬓厮磨的过程。梦也吟诵,醒也苦读。一个个生硬冰冷的符号慢慢在他唇齿里无人,被他灼灼的目光融化,然后吃下去,喝下去,消化进身体里。日复日,夜复夜,文字长久了便不再是文字,而成了他的骨和血。夜复夜,日复日,文字的骨和血将一个懵懵懂懂的黄口小儿捏成了一个诗人的形状。
有了诗人的形状,诗人便开始写自己的诗。有文字的骨和血的诗人与旁人不同,他的感觉器官不再局限于眼耳鼻舌手,而是混杂着文字触感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经。它们从他身上无声无形地生长出来,弥散开去,敏感地攫住每一点可以酿成诗的美。
花就这样被诗人攫住了。
花是如此无辜。它分四时分白夜地次第绽开着自己的骨朵。它按年份的好与坏,土地的肥沃或贫瘠,开得或早或迟,或丰或寡。在诗人的笔下这自然而然的秩序成了他心绪的附属。他欢喜时,花应当怒放得浓烈绝艳。他悲伤时,花应当凋谢得正苦。他得意时,花须绽放得风姿飒然。他失意时,花的每一片瓣都会为他连连垂泪。
诗人写花,写惯了。花有百般千般的环肥燕瘦姹紫嫣红。他无论在哪个季节张开浑身的触角去感知,都有那么三两品花在等他。春有桃花,夏有荷花,秋有菊花,冬有梅花。品品有别,各具风骨。诗人拿它们去比美人,比自己,比君王,比理想,比离别,比哀伤,比情比谊比圣人比天下。诗人触觉等网铺张得无比巨大,他的脑子癫狂起来,眼神迷离地举着笔在想,一花一世界,花即乾坤。
有一天,诗人觉得自己老了,他终于搁下笔,走出了茅庐。他触觉的网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有力,他甚至没那么相信它了。很多时候,他宁愿不动声色地将网收起来,亲自出去瞧一瞧。
春日暖,柳影斜。漫山遍野的花。诗人深深叹了口气,撇开竹杖,慢慢坐下。他一生钟爱写花,几乎每一首诗里都有花,但他从来没有与花如此亲近过。春野里的花,尽是不知名的,远远近近,一着起来就是汪汪洋洋大片大片的,藏不住收不拢的疯和野。白黄粉紫,不想着讨任何人的欢心,自顾自地张扬,沉醉,舞之蹈之,明艳芬芳。
诗人终于彻悟。花哪有什么美人富贵君王圣人聚散离合天地乾坤?花究竟只是花而已。千百年来,无论花曾在文字里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代替了多少人或者情感,那都是人的臆想罢了。
人的永恒只是刹那,而花的刹那则是永恒。
诗人笑了。
多年以后,人们翻开诗人最后的手稿,里面空无一字,只有一朵干枯的小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