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惊魂,客栈内外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后门门板被撞出一道裂缝,地上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和点点可疑的深色污渍——不知是血迹、泥水还是打翻的酱料。晨光熹微,映照着众人疲惫又庆幸的脸庞。)
佟湘玉扶着酸痛的腰(昨夜躲柜子底下扭着了),一瘸一拐地开始巡视她的“战场”,每看到一处破损,嘴角就抽搐一下,嘴里发出“嘶——”、“哎哟——”的痛呼声,仿佛那些伤口都开在她身上。
“额滴梨花木桌子!腿都松了!这得多少银子!”
“青花瓷的茶壶!一套的啊!就剩个把儿了!”
“门板!这门板是上好的杉木!裂缝这么大,补都补不好!”
“还有这地砖!谁踩的?都裂了!……”
她越看越心疼,越数越恼火,猛地转身,叉腰瞪着或坐或站、个个带伤挂彩的众人,尤其是白展堂和郭芙蓉这两个“主力输出”:“你们!你们说说!这得赔多少钱?!额这小本生意,经得起这么折腾吗?!啊?!”
白展堂肩膀上缠着布条(被黑衣人刀锋划伤),正由柳星月重新上药包扎,闻言苦笑:“掌柜的,这能怪我们吗?是贼人打上门,我们这是保卫客栈!没让贼把店拆了就不错了!”
“就是!”郭芙蓉脸上多了道擦伤,精神却异常亢奋,挥舞着裹成粽子的右手(用力过猛,扭了筋),“掌柜的,您得这么想,咱们这是击溃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保护了客栈,保护了镇子的安宁!这是大功一件!凌捕头回来,说不定还得嘉奖咱们呢!您怎么光盯着这些破桌子烂椅子?”
“嘉奖?嘉奖能当饭吃?能换新桌子新茶壶?”佟湘玉气得直跺脚(忘了脚疼,又是哎哟一声),“额不管!反正东西是打坏的,就得有人赔!展堂,芙蓉,你们是主力,你俩赔大头!大嘴,秀才,小贝,还有星月,你们也跑不了,见者有份!这个月工钱,统统扣光!不,扣到下个月!”
“啊?!”众人哀嚎一片。吕秀才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弱弱道:“掌柜的,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吾等乃为护店而战,焉能受罚扣薪?此非待君子之道也……”
“子还曰‘损坏东西要赔’呢!”佟湘玉蛮横打断,“少跟额之乎者也!赔钱!还有,养伤期间的药钱、误工费,也得从你们工钱里扣!”
李大嘴苦着脸:“掌柜的,俺的锅……昨晚抡起来砸人,好像有点瓢了……炖汤可能不漏,炒菜估计费油……”
“锅也算上!”佟湘玉毫不犹豫。
柳星月轻声开口:“掌柜的,我那里还有些从月影谷带出来的伤药,药效尚可,应该够大家用,无需额外购买。只是有些药材需要补充……” 她看向满地狼藉中,她那被打翻的药篓,里面一些晒干的草药混入了尘土和污水,显然不能用了。
佟湘玉看了一眼,心疼地别过脸:“补!记账上!从你工钱里扣!”
白展堂算是看明白了,掌柜的这是被巨大的“财产损失”刺激得快要疯魔了,逮着谁咬谁。他叹了口气,道:“掌柜的,账可以慢慢算,工钱也可以慢慢扣。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不是先把客栈收拾收拾?一会儿天亮了,客人看见这副模样,还以为咱们遭了兵灾呢,以后谁还敢来?”
这话点醒了佟湘玉。对啊,生意还得做!她立刻转换思路,指挥起来:“快快快!都动起来!能修的修,能洗的洗,不能要的赶紧收拾到后院去!大嘴,你赶紧去借两口锅,先把早饭弄出来,样子得做足!秀才,你去写个告示,就说……就说昨晚店里进了野猫,打翻了东西,今日早点一律八折!芙蓉,你……你手伤了,就去把地扫了!展堂,你看着点门,有人问起,就按告示上说!星月,你收拾你的药,顺便看看还有啥能救回来的!小贝,你别添乱,回屋温书去!”
众人虽然满腹牢骚,浑身酸痛,但也知道轻重,只得强打精神,开始收拾残局。白展堂简单处理了伤口,便来到门口,倚着那扇裂了缝的门板,一边留意街面动静,一边想着昨夜之事。
那些黑衣人虽然被击退,但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像是普通流寇。货郎和那两个头目模样的逃走了,是心腹大患。算命老者昨夜并未出现,他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密信残片还在他们手中,这东西如今成了烫手山芋,留着危险,丢了也不行。凌腾云那边消息还没到,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他正思索着,郭芙蓉龇牙咧嘴地拖着扫帚过来,低声道:“老白,你说那些家伙,还会不会再来?”
“难说。”白展堂摇头,“吃了这么大亏,短时间应该会蛰伏。但他们目标明确,不达目的恐怕不会罢休。咱们得做好长期防备。”
“怕他个鸟!”郭芙蓉一挺胸,又扯到伤口,疼得一咧嘴,“再来,姑奶奶还排他们!”
“排什么排,先把地扫干净吧。”白展堂失笑,目光扫过街面。清晨的七侠镇渐渐苏醒,早起的摊贩开始出摊,行人零星。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的忙乱,日上三竿时,客栈总算恢复了大概齐的整洁。破损严重的桌椅被暂时堆到后院,换了备用的旧家伙。地上擦洗过,裂了缝的门板用木板从里面加固了一下,不细看也凑合。李大嘴借来了锅,煮了一大锅粥,蒸了馒头,咸菜管够,早餐总算没开天窗。
佟湘玉看着勉强能见人的大堂,又看了看账本上预估的损失数字,唉声叹气,化悲愤为食欲,连喝了三大碗粥,吃了五个馒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看啥看?额这是补充体力,好有力气跟你们算账!”佟湘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案而起,“现在,说正事!损失清单,额初步估算了一下,大概……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众人惊呼。这抵得上客栈好几个月的纯利了!
“桌桌椅椅,杯杯盘盘,门板地砖,药材锅具,还有精神损失费、误工费、惊吓费……”佟湘玉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来,“这还是往少了算!所以,从本月起,所有人的工钱,暂停发放,直到抵清损失为止!另外,伙食标准降低,荤菜减半,粥要更稀,咸菜要多放盐……省着点吃!”
“掌柜的,您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李大嘴哀嚎,“俺还指着工钱娶媳妇呢!”
“娶媳妇?你先赔额锅!”佟湘玉瞪眼。
“掌柜的,”白展堂敲了敲桌子,“工钱可以缓发,但咱们也得吃饭干活。眼下客栈不太平,大家身上有伤,需要营养恢复体力。要是都饿得头昏眼花,贼人再来,谁去挡?”
佟湘玉一愣,这倒是个问题。她眼珠转了转:“那……那就暂时不降低标准,但也不能超标!还有,从今天起,所有人,干活都得加倍小心!谁再打坏东西,加倍赔偿!另外,展堂,你不是认识凌捕头吗?赶紧再催催!让他快点派人来,把这伙贼人抓了,说不定还能追回点损失……呃,是还咱们一个清白太平!”
提到凌腾云,白展堂心中一动。或许,可以借着催问凌腾云消息的由头,再联系一下马驿丞,问问有没有关于“鹞鹰急递”或滇南局势的新风声。
“行,我下午再去趟十八里铺。”白展堂应下。
“快去快回!路费……记公账!”佟湘玉补充道,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接下来的日子,同福客栈在一种略显怪异的气氛中运转。表面上看,生意照做,客人照接,跑堂的跑堂,掌勺的掌勺,算账的算账。但每个人身上都多少带了点伤,动作不如以往利索。佟湘玉整天抱着算盘和损失清单,看谁都像欠她钱的贼。李大嘴用着借来的锅,炒菜都带着一股子怨气,味道时好时坏。郭芙蓉右手不便,左手练“惊涛掌”总是打到不该打的地方,比如客人的茶壶,或者吕秀才的书。吕秀才一边算账,一边提心吊胆地防着郭芙蓉的“左掌”,之乎者也都带着颤音。莫小贝倒是很兴奋,觉得经历了“大战”,自己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在学堂里吹得天花乱坠,被先生罚抄了二十遍《弟子规》。柳星月最是沉静,默默处理众人的伤势,调配些安神定惊的药茶分给大家,又将被污染的药材挑拣分类,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记下来,盘算着如何补充。
白展堂下午去了十八里铺,马驿丞那边依旧没有凌腾云的明确回音,只说消息已加急送出,让耐心等待。不过马驿丞透露,最近官道上往来的驿马似乎频繁了些,隐约听说南边有些不太平,但具体不详。这更印证了密信所言“滇南有变”的可能。
带着更深的忧虑回到客栈,白展堂发现门口多了个人——是那个算命老者,正蹲在对面街角晒太阳,破斗笠盖着脸,似乎睡着了。白展堂心中疑窦又起,但没有立刻上前。这老者行踪飘忽,敌友难辨,还是先观察为妙。
是夜,众人早早关门。守夜依旧由白展堂和郭芙蓉负责,不过加了柳星月调配的、据说能提神醒脑、轻微驱虫的草药香囊,挂在门窗附近。
或许是因为前夜的激战确实震慑了对方,也或许是因为对方在酝酿更大的阴谋,这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上门,打破了客栈表面维持的平静。
来的是镇上的地保,姓胡,带着两个差役模样的跟班。胡地保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见了佟湘玉,先打了个哈哈:“佟掌柜,近日可好?”
佟湘玉心里咯噔一下,堆起笑脸:“胡地保,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展堂,上茶!”
胡地保坐下,接过茶,却不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佟掌柜,听说前晚,贵店……不太平?”
佟湘玉心里骂娘,知道瞒不住,脸上却故作惊讶:“哎呀,您也听说了?就是进了几只野猫,打翻了点东西,已经收拾了!”
“野猫?”胡地保似笑非笑,“怕不是寻常野猫吧?有人看见,那天晚上,贵店后巷,动静可不小,还有黑影跑动,像是……动了家伙?”
佟湘玉脸色微变,强笑道:“肯定是看错了,是咱们店里伙计追野猫呢……”
“佟掌柜,”胡地保打断她,声音沉了些,“明人不说暗话。黑风岭的案子还没结,最近镇上又不太平,上头有令,要严查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和可疑之事。贵店前些天住了俩生人,接着就闹贼,昨晚又……呵呵。有人把状子递到我这儿了,说你们客栈招惹是非,影响街坊安宁。你看这事儿……”
这是来敲竹杠了!佟湘玉气得牙痒痒,但知道民不与官斗(虽然只是个地保),只得赔笑:“胡地保,您说笑了,咱们小本经营,安分守己,哪敢招惹是非?都是误会,误会!这样,您和两位差爷辛苦跑一趟,这点茶钱,不成敬意……” 她忍着肉痛,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银锭,约莫一两重,塞到胡地保手里。
胡地保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笑容:“佟掌柜是明白人。不过嘛,这安抚街坊、上下打点,这点银子……怕是有点紧啊。而且,这安全的事儿,也不能马虎。我看你们客栈门窗都不太结实,得加固。后院围墙也矮了点儿,得加高。这些,可都是钱啊……”
佟湘玉眼前一黑,知道这是被讹上了。加固门窗,加高围墙?这得多少银子?她那十五两的窟窿还没填上呢!
“胡地保,您看这……” 她还想讨价还价。
胡地保摆摆手,站起身:“佟掌柜,我也是为你们好,为街坊安宁着想。这样,给你三天时间,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三天后我再来看看。要是还没弄好,或者再出什么乱子……那就只能请佟掌柜去衙门说道说道了。毕竟,维护地方靖安,是我的职责嘛。告辞!”
说罢,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佟湘玉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前有贼人虎视眈眈,后有地保敲骨吸髓,这日子,没法过了!
“掌柜的,要不……咱们报官吧?报真的官!”郭芙蓉气愤道。
“报什么官?胡地保不就是‘官’?”白展堂冷笑,“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说不定背后有人,或者就是吃准了咱们不敢把事闹大。真闹到县衙,咱们那些密信残片怎么说?昨晚的打斗怎么解释?搞不好更麻烦。”
“那怎么办?难道真给他银子,还加固门窗围墙?”佟湘玉带着哭腔,“额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啊!”
一直沉默的柳星月忽然开口:“掌柜的,或许……不必花太多钱。门窗加固,可以用厚实的木料在内部加装门闩和撑杆,后院围墙,可以种植些带刺的灌木,比如枸杞、火棘,既省钱,也能起到防护作用,还能入药或结果。胡地保那边,无非是求财,或许可以再周旋一下,少给些,但给他个台阶下。”
白展堂点头:“星月说得对。胡地保这种人,贪得无厌,但不能不给。咱们可以分批给,拖着,同时把表面功夫做足,让他挑不出大毛病。等凌捕头那边有消息,或者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佟湘玉唉声叹气,再次拿起算盘,开始计算“打点”胡地保和“简易加固”需要的、让她心肝脾肺肾都疼的银子。而客栈头顶的乌云,似乎因为各方的压力,变得更加沉重了。
(风波暂歇,抠门掌柜痛算损失账,众人工钱悬空。地保趁机敲诈,雪上加霜。算命老者神秘再现,敌友难辨。客栈内外交困,众人疲于应付。白展堂深感压力,柳星月出谋划策力求节省。危机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缠绕着这个多灾多难却依然顽强运转的客栈。日子,还得在精打细算、提心吊胆和鸡毛蒜皮中,一天天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