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南沙河堤上,看波光粼粼的河水悠悠东流。这条官名槐河的河流,如今已是四季清流潺潺。掌心蹭过粗糙的河堤石栏,记忆忽然漫过时光的堤岸,将我拽回童年的夏日。那时的槐河南岸,绿草如毡般铺向远方。南岸的柳槐林蓊郁参天,枝条垂入河面荡起细碎涟漪。可惜后来那些葱茏树影尽皆消失,只余下北岸新筑的沿河公园。暮色四合时,总见三三两两的人群漫步河堤,或在健身器材上压腿拉伸,或倚着栏杆看落日熔金。每当此时,旧时图景便在眼前清晰浮现—— 河北岸青石板堤坝上,村妇们捣衣声与谈笑声此起彼伏;浅滩处,男孩子们光着屁股泼水嬉戏,惊起串串银铃般的欢笑。只是那群浣衣女子中,再也寻不见姑姑的身影。

姑姑的家在槐河北岸里村,自打记事起,每个蝉鸣聒噪的夏日,我总爱跟着她去住。吸引我的除了姑姑变着花样给我做的美食,便是那条终年流淌着清冽河水的小河。两个表哥与表姐中,大表哥最是宠我,每逢饭后,我必攥着他的衣角往河边跑。笨拙如我,在水里扑腾了好些年,灌了一肚子槐河水,终究没学会游泳。七十年代的槐河清澈见底,沙底游鱼可数,常有农人牵着牛马饮水,甚至有人挑水归家煮饭。彼时水深不过及腰,水流舒缓如缎,里村渡口没有桥梁,一道漫水路便是南岸赵村与里村的唯一通道。雨季涨水时,两村汉子便卷着裤腿,背着竹篓大步蹚过齐膝碧波。

最难忘与大表哥蹚水去南岸槐林撸叶的时光。他光着膀子背着竹篮,我攥着树枝跟在身后,看阳光透过枝叶在河面织就金色碎网。归来时,我便爬上他结实的肩头,看篮中槐叶随着步伐轻晃,听他哼着跑调的梆子戏。偶遇上游水库放水,一夜之间河水便变深变浊。天未破晓,男人们已扛着筛网守在岸边,待浑水退去,总能捞起活蹦乱跳的小鱼。每逢此刻,表哥便虎着脸不许我靠近水边,只让我守着盛满小鱼的脸盆,看它们甩尾溅起细碎水花。后来上学、工作,去姑姑家的次数渐少。唯有每年春节前,必骑上二八杠去探望二老。姑姑总爱拍着我的手背,笑出满脸褶子地说起我儿时糗事,因为工作越来越忙,去看望姑姑的次数就少了很多,记得有一次我晚上打电话说去看望姑姑,姑父早上八点就在胡同口张望,盼着我的到来,还买上肉要给我包饺子,可惜的是那次是出差路过,陪着二老聊了会天就匆匆驱车而去了,疫情三年阻隔了归程,再赴里村,竟是为送表哥与姑姑最后一程。

2021 年夏,大表哥骤然离世;次春三月,姑姑也随他而去。我们兄妹四人跪在墓前,眼看姑姑的骨灰被黄土掩埋,喉间像塞着团浸水的棉絮般胀痛。从此世上再无那声唤我“辉子” 的亲切乡音,再无那个会把热乎的鸡蛋塞进我口袋的慈蔼身影。河风掠过耳畔,惊起一滩水鸟。抬眼望去,北岸河边公园的灯光已次第亮起,健身的人群中,某个佝偻的背影竟与记忆里的姑姑有几分相似。我狠狠抹了把脸,任暮色将身影揉碎在波光里—— 原来有些离别,早已在时光长河里,酿成了永远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