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到三十岁,才承认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说得着的话,其实没几句。
这不是悲观。
这是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里写出来的那个延津,教给我的头一堂课。
书里写杨百顺。他爹是卖豆腐的,他从小跟着爹在磨盘边长大。
闻着豆汁味睡去,又闻着豆汁味醒来,磨棍子推过来推过去,日子像磨盘一样转,却转不出一个说得着的人。
豆腐磨到一半,他爹问他,你长大想干啥。
他说,我想找个说得着的人。
他爹没接话。因为他也说不着。
父子俩磨了三十年豆腐,没说过一句交心的话。早上起来磨豆腐,晚上收摊数铜板,中间除了豆腐就是豆腐,没有别的。
杨百顺后来改了三次名字。
头一回,他爹给他起名杨百顺,希望他事事顺心,一辈子不用改口,叫啥就是啥。
又一回,他入赘到老冯家,改名吴摩西。
跟着媳妇姓,姓了别人的姓,说了别人家的话。
最后一回,他离开延津去陕西谋生,又改回杨百顺,可这个杨百顺已经不是头一个杨百顺了。
名字改了三次,没一个人真的叫过他。
街坊喊他百顺,媳妇喊他吴摩西。到了陕西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他只能说自己是从延津来的,可延津在哪,没人知道。
这让我想起我去年在深圳租的那个房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了我十几次,每次都说,小伙子,你住得惯吗。
我说,住得惯,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水电费月底交,别拖欠。
接着他就走了。
我们住了半年,他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连他姓什么都没问过。
每次在楼道里碰见,都是他先开口,问我住得惯吗,我说住得惯,接着各走各的。
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楼下搬一盆三角梅,花盆很大,他弯着腰很吃力,搬一下歇一下。
我帮他搬了两盆到电梯口。
他问,你是干什么的,在哪上班。
我说,我做互联网的,在南山。
他说,哦,互联网好啊,赚钱多。
之后就再也没话了。电梯门开了,他搬着花盆进去了,没说谢谢,我也没再说啥。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和杨百顺其实是一样的。
都在找一句说得着的话,但找到的都是一句水电费月底交。
这句话没错,可它不是一句说得着的话。
书里还有一个牛爱国。
牛爱国是杨百顺女婿的徒弟,在延津杀猪为生,一把杀猪刀磨得发亮,杀了一辈子猪,没说一句话。
他老婆出轨了,跟别人跑了,带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连家里那把杀猪刀都差点被卖掉换钱。
他没去找老婆。他去找一句能接的话。
他走了七百里路,从延津走到新乡,再从新乡走到洛阳,一路走一路问,有没有人能跟他说说话,有没有人能听懂他说的延津话。
路上遇见一个卖唱的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弹吉他,怀里抱着一个破音响,音响上贴着周华健的贴纸。
牛爱国停下来听。
卖唱的人唱的是河南坠子,调子很悲,唱的是离别的女人,唱的是回不去的家。
牛爱国问卖唱的人唱的是什么,卖唱的说唱的是家乡,牛爱国又问,你家乡在哪。
卖唱的说,在延津。
牛爱国说,巧了,我也是。
接着两个人就坐在路边,说了三个时辰的话。
从延津的大泥坑,说到新乡的火车站,再说到洛阳的牡丹花开。
牛爱国说他在延津杀了二十年猪,见过最多的就是血,卖唱的说他在延津唱了十年歌,见过最多的就是眼泪。
牛爱国后来在洛阳找到一个能说得着的人,是个做丧事的女人,丈夫去年冬天冻死在工地上的。
女人说,我男人死了,工地赔了二十万,我拿着钱不知道往哪去,回老家吧,没脸,不回去吧,在这也没根。
牛爱国说,我老婆跟人跑了,跑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存款,我连杀猪的刀都差点卖掉,现在杀猪的刀还是借的。
女人说,那咱俩都挺惨的。
牛爱国说,是。
就这一个"是"字,牛爱国觉得值七百里路。他觉得这二十块钱路费没白花,这七百里路没白走。
我去年也走过一次远路。
不是去找人。是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开车去郑州,单程六百公里,早上六点出发,想赶在中午前到。
路上我开夜车,困得睁不开眼,就在服务区停下来吃面。
邻桌是个开大货车的司机,已经吃了三碗刀削面,脸通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们拼桌。他问我,你去哪。
我说,去郑州参加婚礼。
他说,我也去郑州,拉一车空调去国美,得赶在明天早上卸货。
接着我们就聊了一路。
他跑了十年货车,见过的最黑的夜是在秦岭隧道里,没有路灯,前后都是车,他只能跟着前车的尾灯,不敢松油门,松油门就撞了,一撞就是大事。
他女儿今年高考,考了六百三十七分,报了医学院,想当医生。
他说,我想让她当医生,不要再跑车了,跑车太熬人,一年有半年在高速上飘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说,医生挺好的,稳定,受人尊重,不用像你这样东奔西跑。
他说,是,稳定就好,不用像我这样,连女儿高考都没能陪着她。

我们在郑州东站告别。他赶时间卸货,连姓名都没留,只留了一句话,兄弟,开车小心点,隧道里别跟太近。
但我记得他穿的那件红色工装,记得他额头上全是汗,记得他说的那句话:跑夜车的时候,前后都是车,你只能跟着前车的尾灯,不敢停,也不能停。
那天晚上我躺在酒店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牛爱国走七百里路,找的不是一个能说得着的人。他找的是那个也在延津住过、也知道大泥坑年年淹死猪的人。
就像我和那个货车司机,找的不是一顿面钱,是那条没有路灯的隧道里,前后都有尾灯的感觉。是知道有人跟你一样,在看不见前面的路上,也不敢停。
书里最让我难受的一个细节,是杨百顺在延津卖豆腐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挑着豆腐担子走三条街,挨家挨户送。
三条街上,他认识每一个人。
街口的王木匠,打棺材的,手劲大,抽烟袋,见谁都笑,可杨百顺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心里也在哭。
赵家的媳妇,爱骂街,但心地不坏,每次买豆腐都多给一毛钱,杨百顺知道她男人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卖菜的刘老汉,总缺斤短两,可杨百顺知道他家孩子上学没钱,每次买豆腐都多给两块,从不揭穿。
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一句心里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别人也不理解,反而觉得你矫情,觉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
就像我去年在深圳那个房子,房东帮我搬花盆的时候,我其实想问他一句,你一个人搬这么多花,腰受得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但我没说。
他也不会问我。
两个搬花盆的人,站在楼道里,各搬各的,一句话都没有。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们搬完花,各回各家。
刘震云写这本书的时候,一定也在延津待过。
他一定也见过那个年年淹死猪的大泥坑,见过坑边的芦苇在风里晃,见过冬天结冰的河面。
他一定也见过那些改来改去的名字,那些说不着的话,那些走了七百里路才找到的一个"是"字。
这本书没有教我怎么交朋友。它只是告诉我,说得着的话,本来就少。少到牛爱国走了七百里路,才找到一个。
但就那一个,就够了。
就像延津的冬天,河面结着冰,厚厚的,能走车。孩子们在冰上跑,滑冰,打陀螺。
摔倒了,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
他们不需要谁说一句小心点。因为他们知道,冰就是冰,摔了会疼,疼了就知道下次怎么滑。

这就是延津人的活法。
不需要说得着的话。只需要知道,有人跟你一样,也在冰上走。有人跟你一样,摔了也会疼。有人跟你一样,爬起来继续走。
这就够了。
我现在很少主动找人说话了。
不是变得孤僻。是知道了,说得着的话,得碰。就像在黑暗里摸火柴,不是每一根都能擦出火。
就像牛爱国碰见那个卖唱的,就像我碰见那个货车司机。
碰着了,说一句。碰不着,就各自走。
书里最后写牛爱国在洛阳待了三年,又回到了延津。
回去的时候,他带回一个能说得着的人。
是那个做丧事的女人,名叫章楚红。
女人跟着牛爱国回了延津,在杨百顺原来卖豆腐的那条街上,开了个裁缝铺。
铺子开在王木匠家隔壁,门口种了一丛月季,月季花开的时候,红的白的,招蜂引蝶。
招牌是牛爱国亲手写的,四个字:一句顶一万句。
牛爱国站在招牌下面,站了很久。
他想,杨百顺找了半辈子,没找到一句说得着的话。
他走了七百里路,找到了。
但杨百顺已经不在了。
杨百顺死在了陕西,死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临死前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不是吴摩西,不是罗长礼,是杨百顺。
他找了一辈子,最后想起来的,还是最初的那个名字。
这就是《一句顶一万句》最狠的地方。
它不给你希望。它只给你一个事实:说得着的话,少。但只要你愿意走,总能找到一句。
找到之后,别忘了告诉杨百顺。
告诉他,延津的冰面上,有人跟你一样,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这不叫坚强。这叫活着。
活着就是,总有一句,是说得着的。
就像我现在写下的这句话。
读过这本书的人,碰巧也觉得"说得着"这三个字很重。
那我们就算说得着了。
一句就够了。
(全文约三千字,写于深圳到郑州的路上,想起那个货车司机,想起延津的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