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6

        栏杆边的奔跑

      怡墨成华(湖南)

午后的操场像一面被阳光擦亮的铜镜,风掠过草尖,掀起一层层发烫的绿浪。妹妹站在看台最后一排,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栏杆,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牢牢系在跑道上那个起伏的身影上。哥哥正在最后一圈冲刺,汗珠随着步伐甩成一道弧,在阳光下碎成银屑。她的心也跟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滚烫地跳着。

    枪声一落,哥哥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飞扬的尘埃,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她的眼睛。世界在那瞬间忽然安静——呐喊、口哨、鼓点,全都退成遥远的背景音。只剩下两颗心,像隔着空气轻轻相撞的鼓,咚咚,咚咚。

  她的小腿比思绪更快,早已往下冲去。看台台阶又陡又急,她几乎是从高处跌进阳光里的,凉鞋在水泥边沿磕出“嗒”的一响,清脆得像句暗号。远处,哥哥忽然弓身加速,朝她奔来。跑道是红的,校服是白的,草皮是绿的——所有颜色在视线里融成流动的虹,而她只看见他,像看见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磁石,不由分说地将她这块小铁屑吸过去。风很大,刘海乱糟糟地扑在脸上,像一群兴奋的鸟,可她舍不得伸手去拨——她手里紧紧搂着面包和水,那是她省下零花钱,在课间操时溜去小卖部挑的:面包要是红豆馅,因为哥哥说过“甜一点,跑完才不觉得苦”;水得是常温,因为“冰的会呛着”。她不懂什么叫电解质,她只知道,哥哥会渴。

  “砰”的一声,她撞在栏杆上,胸口微微发疼,可那疼里却绽开一大朵软软的欢喜。哥哥也同时抵达,双手撑住膝盖,汗湿的额发尖,正一滴、一滴砸在鞋面上,像下着一场很小很小的雨。他抬起头,先笑了,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那笑容像夜里突然点亮的手电,直直照进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妹妹踮起脚,把面包从栏杆缝隙间塞过去,像递出一枚小小的勋章。哥哥却没接,而是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汗的咸、阳光的暖,顺着那一刮,轻轻印在她皮肤上。她忽然眼眶发热:原来长大就是这样,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挂一个人,也可以被这个人光明正大地牵挂。

  她想起去年冬天,哥哥发着高烧说明话,手却紧紧攥着她的棉手套不放;想起自己第一次学骑车,哥哥扶着后座奔跑喘气,松手后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黄昏里,双手拢成喇叭大喊“别怕,我在”;想起雷雨夜父母未归,哥哥把她的头按在自己单薄的胸前,用还没变声的嗓子哼走调的歌……这些记忆,此刻像被晒暖的棉絮,软软地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颤音的:“哥,你累不累?”

    哥哥摇摇头,接过面包,掰了一半又递回来。妹妹把手背到身后,像藏起一个宝贝。哥哥无奈,大口咬下去,红豆馅溢出来,沾在嘴角,像偷吃了一口晚霞。妹妹笑了,眼睛弯成两枚小小的月牙。她忽然伸手,用袖口去擦哥哥额头的汗——袖子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是她熬了半个晚上才缝成的。哥哥没动,任由她擦,像一棵安静的树,任由风替自己整理枝叶。擦着擦着,她看见哥哥睫毛上挂着一颗汗珠,摇摇晃晃,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凑近,轻轻吹了口气。汗珠终于坠下,落在她手背上,滚烫——原来成长的温度,可以这么具体。

    操场那头,哨声响起。哥哥回头望了一眼,又转过来,手穿过栏杆,揉了揉她的头顶。掌心粗粗的,带着跑道的颗粒感,却把她的心揉得又软又塌。他说:“回去罢,太阳大。”妹妹点点头,脚却钉在原地。哥哥只好把剩下的水塞回她怀里,自己倒退着跑远,一边跑,一边用口型说:“回家给你带冰棍。”妹妹看懂了,高高举起手,比了一个“拉钩”的手势。哥哥远远伸出食指,朝空中一勾——像把诺言,钉在了金色的阳光里。

  直到哥哥的身影重新融进那片白色的队服中,妹妹才转过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柔韧的、不肯断的线,一头拴在栏杆上,一头跟着她慢吞吞地往回走。风掀起裙摆,露出膝盖上结着的新痂——那是上周追哥哥时摔的,当时流血了却没哭,因为哥哥说过“勇敢的小孩才配吃冰棍”。她低头摸了摸那硬硬的痂,忽然觉得,疼也是值得的。原来成长不是一味向前奔跑,而是一次次地回望——回望那个等你的人,回望那双伸向你的手,回望那些无声却烫人的牵挂。

  看台空空荡荡,只有风拂过面包袋的窸窣轻响。妹妹坐下,晃着悬空的小腿,像荡着两只小小的秋千。她仰头看天,云朵被晚霞烘成了蓬松的甜筒。她眯起眼,仿佛看见哥哥冲进小卖部,从冰柜里精准地拣出那支草莓味——因为她上次说,“草莓像晚霞”。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兄妹,就是你在这头,把惦念揉进一块面包、一瓶水里;他在那头,把答应你的那支草莓冰棍,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如同守护一句无声的誓言。

  远处哨声又起,队伍解散。人群像潮水漫过跑道,哥哥却逆着人潮,径直朝校门方向奔来。妹妹站在高高的看台上,看见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目光越过整个操场,再次与她的相遇。那一瞬,她忽然懂了,“血浓于水”从来不是形容,而是动词——是奔跑,是眺望,是隔着栏杆也要把彼此照亮的执着;是你在人群里一眼认出我,是你在酷热中仍记得那句“草莓味”;是我们共有同一轮太阳,却从不觉得被分走一半光,反而因为对方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完整。

    风渐渐静了,操场彻底空旷下来。妹妹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把哥哥喝剩的半瓶水仔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依然温热的、跳动的心。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脚印小小的,却深深印在水泥地上。她知道,等哥哥放学,他们会并肩坐在小区的石凳上,分食那支草莓冰棍,两个人的舌尖都会染上同样的绯红。他们之间从不说“谢谢”,也不说“对不起”,只说:

  “明天你还来吗?”

  而来,就是唯一的答案。

  因为那一声“哥哥”,是一生的责任;而这一声“妹妹”,是一世的牵挂。父母给了他们相遇的起点,岁月则会把这起点铺成一条长长的、明亮的跑道。让他们在往后的人生里,不断朝着对方的方向,奔跑下去——

    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哪怕时光漫长相隔,只要栏杆边的那只小手依然高高举起,他们就会一直跑、一直跑。跑过青春,跑过岁月,直到白发苍苍,仍要把那颗草莓味的晚霞,递到彼此眼前。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1月份,在放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请假开始卧床保胎。 期间到医院进行复查,因为是朋友认识的医生,态度极为可亲,告诉我...
    龙舟asia阅读 26评论 0 0
  • 下午5点30,2301的房门打开,阿薇提着垃圾袋走出来,转身关房门的时候,手拉门的力道会停留一会儿,听见门锁说:“...
    小西西西的一日阅读 669评论 0 0
  • 东方安澜:<“我最亲爱的述之”> 早些年,贪官在庭审的末尾会不忘来一句忏悔:“我辜负了党的培养,辜负了人民的嘱托”...
    东方安澜老色痞阅读 1,031评论 0 1
  • 平安夜晚逛夏蒙尼中心的圣诞市场,女婿叮嘱我除了品尝一杯加热的法国红葡萄美酒,也一定去圣马克教堂点一烛蜡灯,为一家人...
    摩西居士阅读 50评论 0 0
  • 面包店里的小老鼠 面包店里的小老鼠 在彩虹镇的街角,有一家香喷喷的面包店。每天清晨,面包师老约翰都会烤出热腾腾的面...
    开心阅读阅读 39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