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并不辨方向,只是信步走着。黄昏的天光是一种极柔和的、掺了水的淡青,像一块旧绸子,温温地覆着万物。巷子很老了,两旁的屋舍是灰扑扑的白墙,檐角飞着,有的瓦缝里竟探出一蓬蓬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地摇,像老人唇边呵出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喟叹。路是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润,凹下去的地方汪着浅浅的水,映着越来越淡的天,一晃,便碎了。
拐过一个弯,空气里忽然渗进一丝极清幽的甜。寻去,原来是一架木香,从人家的矮墙里瀑布似的泼洒出来。那花是细碎的、密密的,攒成一片蓬松的云,颜色是那种不自知的、近乎透明的白。我站住了,静静地看。黄昏的光从花叶的间隙里筛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我的肩上、手上,也落在那一片白色的芬芳里,便觉得那光也有了香气,也有了形状。一只晚归的蜜蜂,大约是贪恋这最后的甜,嗡嗡地,在花间钻进钻出,翅膀颤着,镀着一层金色的、倦倦的晕。
我忽然想起些不相干的事来,想起午后读到的一句诗,想起儿时某个同样有花香的傍晚。思绪是散漫的,像水底的游鱼,倏忽来了,又倏忽去了,并不留下什么痕迹。这样一想,心里便空落落的,却又被一种柔软的、温润的东西填满了。这大概就是“闲”的滋味了罢。不为得到什么,也不为记取什么,只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付给这一段无用的、缓慢的光阴。
天色终于沉静下来,成了鸭蛋壳一般的青灰。巷子深处,不知谁家早早点起了灯,那光透过窗纸,是暖暖的、晕开的一团橘黄。人家的声响也渐渐起来了,是锅铲碰着铁锅的清脆,是低低的、絮絮的说话声,混着米饭将熟的、朴实的香气,一丝丝地漫过来。这些声音与气味,非但不觉得嘈杂,反将这暮色衬得更加安详,更加沉静了。我仿佛是站在一幅活着的、暖烘烘的风俗画外边,看着,听着,心里生出一种平和的羡慕来。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薄薄的一片,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天鹅绒上轻轻掐出的一弯印子,不甚明亮,却清辉如水。我这才觉得有些凉意,那风从巷子尽头悠悠地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夜露初生时微湿的清气。该回去了。
踱着步往回走,来时的路似乎短了许多。推开自家的院门,满院的月光一下子扑到怀里。我没有立刻进去,在石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四下的虫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唧唧的,啾啾的,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细密的网,将整个夜晚温柔地笼罩。远处似乎有隐约的蛙声,只一两声,便又寂下去,让位给这更浩瀚的虫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木香残留的甜,有泥土的潮润,也有月光那清冽的、不可捉摸的味道。忽然觉得,这一晚的闲步,仿佛是去赴了一个无言的约会。约会的另一方,是这渐渐睡去的巷子,是那架无心的花,是初升的月,也是这无边无际的、自由的夜色。我带回了什么呢?似乎什么也没有。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不同了。那白日里积下的、连自己也不曾觉察的些微尘埃,仿佛都被这晚风与月光,静静地拂去了。
这大约便是所谓的“闲情逸致”了。它不在远方的山水,也不在稀罕的物件里,它就在这信步所至的日常里,在你肯为一阵风、一丛花、一片月色而停驻的心里。它来了,又走了,像一只温驯的鸟儿,在你掌心轻轻一啄,留下一抹看不见的、却令人安然微笑的痒。我转身掩上门,将一世界的虫声与月光,都关在了外面,只将那一点清甜的“痒”,妥帖地收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