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老街坊都叫我“押仔陈”,我这间当押铺专收死人遗物。
一九四二年秋天,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找上门,穿三件套英式西装,皮鞋锃亮。名片上印着“大东亚共荣圈经济统筹委员会”——帮日本人做事的,街坊背后叫“黄皮狗”。
他叫姚忠。
“陈老板,听说陈家有一块死人银,能见鬼。”他把六根金条摆在柜台上,“这些是定金。事成再付二十条。”
“你要见谁?”
他摘下眼镜,眼眶乌青,像很久没睡过觉。外面日本兵巡逻的脚步声咔咔远去,他才吐出那个名字——
“麦格雷戈。我的英国上司。”
三个月前,麦格雷戈托他帮忙把妻女送出香港。他转头就告诉了日本宪兵队。
麦格雷戈被捕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三个月来,我一闭眼就能看见那种笑。”姚忠的声音在发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必须当面问他一句——他那两个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开的日子。
子时,湾仔码头。我让他把死人银含在嘴里,叮嘱他:“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开口。”
海面忽然变得像镜子一样平滑。雾气涌来,雾里走出一个人影——高而瘦,四肢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走路时骨头咔咔作响。破烂的西装上血迹斑斑,眼眶是两个黑洞。
麦格雷戈停在姚忠面前,歪头辨认了一下,笑了。嘴唇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舌头上穿着生锈的铁丝。
“姚忠,别来无恙。”
姚忠浑身发抖,死人银在舌根下压着,不敢开口。
麦格雷戈伸出没有指甲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出奇的温柔。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姚忠的眼睛,讲了一个故事——
审讯营里关了六十三天。拔指甲,一遍又一遍。铁丝穿舌,通电。他始终没有说出黄金的下落。
第六十三天,审讯官告诉他:是姚忠亲手把他的妻女送进了宪兵队。
“她们被送去南京了。”麦格雷戈说,“慰安所。”
姚忠终于崩溃了,张嘴大喊:“你说谎!我只是想活下去——”
死人银从他口中滑落,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鬼魂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只剩姚忠跪在码头上,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三天后,他在汇丰银行门口上吊自尽。
我去堆填区找回死人银,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时,发现他脸上带着一丝笑——和麦格雷戈被捕时一模一样的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他们站在月光下的码头上,麦格雷戈伸出手,姚忠握住了。两只手交握了很久,然后松开。
麦格雷戈转身走进海里,没有回头。
姚忠把六根金条,一根一根扔进了海里。
落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
迟来的道歉,死人听得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