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的就是去看心理医生,这里帮不到你”,安说完这句话,非常不耐烦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马里的表情僵在空气中,空气也在此刻凝固。
“我再说一遍,我们今天讨论的内容是:当你在被压力困扰的时候,尝试着去体验自己的心跳、呼吸、肌肉收缩和情绪,首先要做的是先和你自己相处。”老师又复述了一遍今日的重点。
“那我和自己相处之后呢?我怎么去缓解这个压力?压力依然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到底有什么解决的办法?”马里的问题很简单,但是他不停地在这个点上重复和纠缠,用尽他学过的所有艰涩词汇去描述它、解说它,试图找寻一把钥匙,一瓶万能药水,最后他只是把自己一层层绕进了自己结的茧里,并尝试把所有人都缚住。
其实,所有的答案都在自己心中,一个人的问题,最终只能靠他自己去解答,谁都帮不了忙,他忘记了这一点。
压抑的空间,有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在低头回避。
“进入讨论环节吧!”老师硬生生地把空气扯了一个口子,“你们自行分组,三个人一组。”
马里满脸写着无奈和挫败,他有种被抛弃的孤独感。
安靠着墙,眼神和我对接。
“你不想和马里一组,那我跟他一组吧。”我朝她眨了眼睛,嘴角上扬了一下,表示问题解决。
马里穿着鞋子,出去了一趟。
进门后,他没有脱掉鞋子,径直朝我们这个小组走来,他踩在安的瑜伽垫上,又似乎做沉思状来回踩了两圈,之后他用脚把她那毛茸茸软糯糯的毯子踢到了墙角,再踢,又踢,直到它堆成了一团。
最后他才脱鞋,盘腿坐下。
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马里看,他并没有丝毫的回避。
马里是不被大家接受和喜欢的角色,他的问题总是那么刁钻,自己解说起来又无比冗长,总是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句,试图彰显他的高深莫测。
老师几次都刻意忽略他的问题,或者以“不知道”做借口, 其它人又都不肯发表意见,最终他似乎成了班级里是被排斥的那个人。
我看到了他试图掩盖起来的悲伤。
“或许他不是故意的”,我想,“我们在这里上的是正念减压课,他只是想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只是他没有去繁就简,反倒把问题复杂化了,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如果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人会瞬间变得友好起来。
我开始认真听他说,尝试去理解他的观点,在认同的地方,特意大声地支持。萨尔瓦也是个感性并很友好的男生,他针对马里的问题会说出自己的想法。
马里开始感觉到自己被看见、被听见,明显的变化是他的语调柔和了一些,自己对一个问题开始不再那么执着。
安仍然不喜欢他。他们俩的垫子挨着,安整个课堂都在看另一个方向。
“复刻一下曾经发生的场景,你被压力极度困扰,用一句话形容当时的情况,然后用一句话给自己一条出路。”这是讨论的内容。
轮到安的时候,她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又说:“我已经做了最好的。”
我震惊地用余光撇去她的方向,那真的是安的总结吗?她快六十的年纪,面容依然姣好,语速、语调都很柔和,每次开口回答问题都极有礼貌和教养。
“一切都是我的错!”说出这样话的人,该有什么样的过去啊!我突然理解了她开篇时对马里的不友好。
冥想的时候,有一个极好的题材。
想着曾经体验过的、或见到过的、印象深刻的某一座大山,它威武而坚定,无论风雪、雨霜如何肆虐,它都岿然不动。就把自己比作那座大山,把自己的情绪想象成是自然界的风雨闪电,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巍然耸立。
再次上课的时候,马里换了一个位置,他从门口移到了教室的里侧,靠着镜子坐下。课堂上他不再那么吹毛求疵,开始懂得适可而止,老师也不再和他针锋相对,尝试把他的观点和大家一起讨论。
在一个表演的小游戏里,马里和安搭档。轮到他们之前,大家在走廊休息,外面传来音乐学校学生练琴的声音,马里侧耳细听,说:“这是谁的音乐,那谁——?"
“是哈农。” 安在旁边应道。
表演的游戏很简单,两人从房间的对角走向对方,中间相遇。第一次,马里要装作完全不认识安,并昂头走过;第二次,把她从路上撞开;第三次,友好而善意地和她搭讪。
尽管是游戏、是表演,安还是极深地进入了角色。和马里相遇的前两次,她的表情从轻松到悲伤,从平静到痛苦,霎那间的一个相遇,看得出安经历了极度悲伤的心理活动,她的表情和眼神说明了一切。
第三次相遇,马里突然握手言和,那一刻的轻松,安给出了什么是快乐最好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