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面

我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指被辣油腌得通红。第九包小浣熊干脆面的包装袋皱成一团,那张泛着银边的卡片滑出来时,我的心又沉了下去——还是鼓上蚤时迁。

"小满你嘴上都起泡了。"陈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校服袖口蹭着油墨,"我妈说吃多了上火。"我慌忙把裂开的嘴唇藏进手背,辣酱的灼烧感却顺着喉管往胃里钻。这个月攒的零花钱全变成了抽屉里花花绿绿的卡片,可那套水浒卡偏偏缺了最关键的玉麒麟卢俊义。

蝉鸣在午后三点最是嚣张。我盯着小卖部冰柜上凝结的水珠,突然抓住陈鹏的胳膊:"请你吃面!"在他错愕的目光里,我掏出最后两个硬币拍在玻璃柜台上。老板娘指甲上的牡丹花在塑料袋间翻飞,新拆的包装袋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是浪里白条!"陈鹏的欢呼刺得我耳膜生疼。他捏着那张张顺的卡片对着阳光转圈,水波纹在卡片上荡漾,我却看见他课本里露出的半截卡套——那分明是豹子头林冲的衣角。

放学时我在梧桐树下堵住他。蝉蜕从枝头跌落,正掉进他蓬乱的头发里。"你也集卡对不对?"我声音发颤,"上周三体育课你溜回教室,是不是在翻我抽屉?"陈鹏的睫毛在夕阳里扑闪,忽然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沓用皮筋捆着的卡片,最上面那张九纹龙史进的鎏金战袍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数星星,舌尖还残留着香精调制的辛辣。月光透过纱窗落在床头柜上,三十五个梁山好汉在月光下沉默。妈妈把凉茶放在我枕边时说:"牙疼就别总吃那些油炸的。"可她知道吗?卢俊义的战马就快踏破我的梦境了。

第二天课间操时,老板娘的儿子蹲在花坛边玩卡。我看着他手里那张泛着虹光的卡片,浑身的血液都涌向太阳穴——那正是我遍寻不着的玉麒麟!"你妈把好卡都藏起来了是不是?"我揪住他的领子,听见自己声音像生锈的弹簧,"要多少钱?你说!"

"小满!"陈鹏突然从背后抱住我。他的胳膊勒得我肋骨生疼,呼吸间有薄荷糖的清凉,"给你这个。"他往我手心塞了个硬物,转身跑开时白球鞋扬起细小的尘埃。我摊开手掌,卢俊义的金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卡片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小字:"昨天看见老板娘偷偷往柜台下藏卡片,我拿爷爷给的压岁钱换的。"

放学路上我们拆开最后一包干脆面。陈鹏被辣得直吐舌头,我忽然发现他右颊有个梨涡。卡片在书包里哗啦作响,像是夏天最后的蝉鸣。回到家我把整套卡摊在地板上,卢俊义的战袍拂过张顺的浪花,林冲的红缨缠住史进的青龙。月光漫过窗台时,我抽出最闪亮的那张,用橡皮轻轻擦去背面的字迹。

十二年后整理旧物,泛黄的卡册里忽然滑出一张卡片。卢俊义的金甲已经褪色,但背面那行被擦得模糊的"给小满"依然清晰,铅笔印痕渗进纸张肌理,像童年刻在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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