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起童年这样的话题的时候,对我来说,应该是赤脚满山崖,瓦檐细雨下,炊烟环水绕,山风唤归家。
/①/
少时顽皮,寒暑假不肯耐在家里,母亲便总是叫一个摩托车,载着我把我打发到姐姐家里去,摩托载着一路颠簸,路过田野路过人家,便给我扔到姐姐家里去了。
姐姐家那时住在一个小镇上,满山的田野伫立着几处人家,大家街坊邻里挨着起了房盖了瓦做起了庄稼,便有了一个村子的模样,家里两层楼,屋前有着石头做的水槽,因为长年在那儿洗衣服洗菜接水,槽下潮湿生出一片墨绿色的青苔,偶尔路过几只小动物,一不留神,也是要滑到沟里去的。
屋子的旁边是一片荷塘,去的时候正是夏天,虽然瞅不见蜻蜓立上荷,但是还能看得到荷花别样红,因为岁数小,姐姐不让我下塘里去,总是自己一个转身,便淹没进绿色里不见了,夏天烈日正浓,我在岸上闲得慌,便总喜欢跑到小溪沟里去,把脚泡进冰凉的水里。
这时想起来,水是极其清凉的,溪水在一条老旧的桥头下,风一吹,微波荡过的时候燥热的空气里总算浸出了一两分难得的凉意,我用我的脚掌去碰溪水底下的泥土。偶尔转头唤一两声姐姐,隐约传来回声后,便又安心的对着见底的清水发呆。岸上是极深的一片竹林,在外围的地方,被夏日的烈阳照的透亮,而越往深处,阳光所到的地方便越弱,层层叠叠里,费力的钻出几丝光线,似乎非要看看这地底是个什么模样,偶有风来,树影婆娑出,响起飒飒之声,觉得天地静谧,万物失聪,只剩竹林摇曳,流水潺潺。
我对荷香极其迷恋,觉得此香味甜而不腻,它不像桃花灼灼其华,美而不艳,它更像略施粉黛的女子,独坐庭院细酌桂酿。
而每次想要深呼吸几大口的时候,又如同路过一般缥缈而又隐约的消散了,这时,总会陷入一种不知名的愁绪里,转头转尾,也闻不到上一刻的味道,消逝过后,就永远找不着了,而我站在中央,像个迷途的旅人一般,带着年少张皇失措的模样。如今生活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被水泥尘土去磨去了敏锐的嗅觉,偶然在路过不知名的绿林时候闻到一阵叶子的味道,心里会蓦然一惊。
继而随着这股原始的清香而来的是儿时对生命与时间不得解的模样,每每到此时总会感动于年少那个倾心于一塘荷花的小姑娘,在那山间寻找着遥远的答案,像被路过的神明,轻轻的拍了拍肩膀。
/②/
屋子正对着是一片桃树林,我去的季节里总是没有开过桃花,那时年幼,每次便对着姐姐发问,为何它总是不开花,是不是一年四季都不开花,他们便笑我,说我不懂这山间四季,不懂得万物生长,于是我便老是坐在门槛上,心里数盼着想明天它开不开花,日复一日,没有等来桃花的模样,却整日整日的迷上了远山的云霞,说起儿时记忆最深刻的场景,这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倒不是个重要的地方了,而是每晚起灶生火时候,逐渐沉下的夜色,和烟囱里袅袅的炊烟。
对我来说,村里袅袅的炊烟,是做饭等着归家人的喜悦,是从田野里奔走回来归人的心绪,而我坐在门楣上,与灶台上切菜的姐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或者沉默,看着山川从漫天夺人汗水金色变得温和起来,空气中浓烈的燥热味道开始流淌出几缕夜色的温柔,邻舍里不断有人出来扯开嗓子叫着自家的男人或者顽皮的小孩归家,而那些归人们,从山野里传来一声声的应答,狗吠鸣过篱墙,烟霞溢满山坡,厨房里会传来炒菜的声响,锅铲碰撞着锅底,发出砰砰的声响,炊烟还在升起,日子慢悠悠的收拢,直到林间变得漆黑,白天看得清楚的河流开始入了夜色的帐床,剩下微凉的石头和蛐蛐的密语。那时候的我尚不明白,这炊烟的意义,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没有相聚,别离却各有所归,像命途的暗示,想念儿时的夏夜,漫天的星子,银河依稀可见,父亲在门楣教我认着星斗,转眼已是几十年,人生动如参商,少年当此,风光真是殊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