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抽屉找充电器,翻出一个香囊。
布是旧的,蓝底白花,洗得发软,角上的线开了,露出里头干碎的艾叶。我凑近闻了一下,还有味,淡了,但还在,那种苦涩的冲鼻的味道,不好闻也说不上难闻。
姥爷的手就是这个味。
每年端午前一个礼拜他就开始忙。院子里东南角种了一小片艾蒿,不多,就几棵,长得比野地的矮,他说家种的没野生的冲,但够用。他拿镰刀割下来,不是齐根割,留一截,说还能再发。割下来的艾蒿摊在簸箕上晒两天,叶子卷了,颜色从绿变灰白,他拿手搓一搓,叶子碎了,那个味就出来了,满院子都是,苦的冲的,像药。
他搓艾叶的时候猫蹲在旁边闻,闻一下打个喷嚏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闻,也不知道图什么,反正猫就是贱。
搓碎的艾叶装进石臼里捣,石臼边沿磕掉一块,用好多年了。捣成末掺点雄黄苍术,具体配什么我也说不清,他从不让我看,说小孩子知道了不灵。后来我猜他也没什么配方,凭感觉抓的,每年味道都不太一样,有一年特别冲我戴着打喷嚏,他说那说明药力足,我说那也太足了。
布头是他攒的旧衣服裁的,穿破的蓝布衫、褪色的花褂子,剪成方块叠起来压枕头底下压平。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他脚踩踏板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倒是欢快的,反正他干什么都哼,搓艾叶也哼,切布头也哼,就捣药不哼,捣药费劲。
他缝香囊手艺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的,大小也不一,有的鼓有的瘪。我小时候嫌丑不想戴,他说戴着辟邪。我说同学们都买商店里那种绸面的绣花的,好看。他说那个不顶用,这个顶用。我说顶什么用,他说辟邪驱毒保平安。
我点点头。其实我什么都不懂,就想着端午能吃粽子了,粽子蘸白糖,甜的。
他每年端午前缝七八个香囊,家里一人一个,邻居送几个。村里的端午不是我家的,是所有人的。东头宋婶子提前三天泡糯米,说今年糯米不行糍性差,问西头吴婶子家有没有陈米匀一点。吴婶子说有你拿碗来。粽叶去年秋天就攒下了,谁家多分谁家,不够的去集上买,买回来拿开水煮,煮完那锅水绿莹莹的,宋婶子说拿来泡手嫩肤,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她年年泡。
新媳妇最紧张,刚过门的不会包粽子,提前两天练手,包出来散了架。姥爷说有一年赵家新媳妇包的粽子全散了,煮成一锅糯米饭,她哭了半天,她婆婆也气了半天,后来那锅糯米饭拌了白糖一家子吃了,也还行。我姥爷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奶奶说你少笑话人家,你头一回包的也不像样,我姥爷说那不一样,我那是手生不是笨。
端午那天一早家家门楣上插艾蒿和菖蒲。菖蒲叶子直挺挺的像把剑,姥爷说菖蒲是剑艾蒿是旗,一个斩妖一个挡邪。我说那谁是将军,他说都是兵,保平安的兵。我说兵也得有将军,他说将军是你姥姥,她管做饭。
他还在门上贴五毒图,红纸剪的,蛇蝎子蜈蚣蟾蜍壁虎。我小时候怕那个蜈蚣,好多腿,画得又粗又黑,路过那扇门我都贴着墙根走不敢看。姥爷说怕什么,拿针扎住了跑不了。我说万一跑了呢,他说红纸扎住的跑不了。我还是怕,不敢再说,怕他笑话。
艾蒿这东西牛不吃猪也不吃,嫌它味冲。它是草里的犟种,做不到清淡,从根到叶都是那个苦味,浓得化不开,有种不管不顾的劲。碰它一下手上就沾上了,洗三遍还在,赖着不走。跟姥爷一样,犟。
姥爷的手在端午前后一直是这个味,苦的冲的。他包粽子的时候手上也带着这味,粽叶裹着糯米拿棉线缠三圈系个扣,我总觉得那粽子也沾了艾蒿味,吃着却有股说不上来的香。我奶奶说你嘴刁什么,我说有点苦,她说苦什么苦,甜的。我想了想,也是,是甜的。
他走那年端午我二十三,在外地。没赶上。
我妈说他走之前一个礼拜还在缝香囊,缝了六个,一人一个,他那个自己没戴,搁枕头边上了。我妈说可能是忘了,也可能不是。我奶奶说老头子糊涂了,缝完自己那个都忘了戴。我妈没接话。
我手里这个就是他缝的,蓝底白花,针脚歪歪扭扭的。翻过来看了看,线头毛了,艾叶碎末从角上的口子漏出来,掉在掌心里几粒,灰绿色的,像渣。我搓了搓,碎了,粉了,沾手上了,那个味又出来了,淡的,苦的。
我把它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我才想起来今天是端午。楼下超市门口挂着一排香囊在卖,绸面的绣花的,五颜六色,比姥爷做的好看一百倍。
我没下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