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友人相聚，大家热烈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实当中，有很多老人，独居多年后，五六十岁了，有的甚至七八十岁了，只要身体还不算太糟糕，哪怕子女强烈反对，在心里依然想找个老伴？年轻的时候都不惧怕孤独，为何到了老年却害怕一个人生活？
上个月回老家，再次见到一远房亲戚，堂妹的婆婆，我称呼她为肖阿姨。一个人在我老家新房后面的山坡上游荡，无所事事！远远看过去有点面熟，但不敢肯定，我就试着大声叫了声，“肖阿姨”，老半天没反应，还以为自己叫错了，正待回头走时，她已蹬蹬蹬小跑到我面前。眯着眼睛，偏着头，上下仔细打量着我，好半天突然“哎哟”一声，憋出一句“大妹叽，我咋就老得认不出你来了？”使劲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我不知道啥意思，懵了！接下来一声悠悠长长的哀莫的叹息……, 那声音，从内心深处咕隆咕隆往外冒时应该是宏亮的，然底气不足，一路减弱到喉咙，便已泄气一大半，再从嘴里叹出来时，就变成我听到的那一声悠悠长长让人心酸无奈的叹息了……
我也还算经历过些什么，但似乎从没听到过这种叹息，莫名的哀伤噎在心口却无从说起，就像儿时突然吃了特别特别酸苦酸苦的苦麻，苦得小脸变形，小嘴往前突成“O”形，苦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那种！待回过神再来看她，衣衫尚新，却有斑斑油渍，裤子明显不合时宜又太大，11月底的深秋，有点单薄，她两只脚并在一起都合不拢，秋分吹得裤管打裤管啪嗒啪嗒，满头蓬松的白发在风中凌乱，牙齿已经稀疏得说话漏风合不拢嘴了！整张脸蜡黄干瘪，眯起眼晴看我时，她不好意思地用手使劲揩掉了眼角米粒大小的眼屎，布满额头眼角的“沟壑”让我心颤不已！跟我三年前见到的敦实憨厚圆圆肥肥说话桑朗嘴角流油的肖阿姨完全判若两人！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时隔不到3年，生活也不缺什么，3年前那个走路带风，说话高声，马尾巴在风中扬的中年女人，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
她其实年纪也不大，才50多出头，刚过四十，丈夫摔了一跤突然就去世了，那之后一人拉扯一儿一女，而不幸的是，小女儿在丈夫走后不久也被淹死了，村里人便说她克夫克女！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守寡！家中只剩下堂妹老公独子一个，婚后和堂妹定居市里。母子性格不合，加之工作也忙，堂妹一家便甚少回老家。记忆当中，她一直不善于理家务，简单的饭菜也做不大来，但很勤快，很能吃苦，像个男人一样，地里锄地，田里插秧，塘里摸鱼，下河打草，挑谷赶集……，这些活，不论粗重，她都直接上，有力气霸蛮苦干那种！老母亲在世在老家建房子那半年，她几乎每天一个人晃荡晃荡七八里路来帮忙，而且硬不要任何工钱，就只为同老母亲说说话，心安，再吃上一顿老母亲拿手炖的猪脚，便心满意足！
老家房子是三年前冬天才完工的，从夏天建到入冬，无论刮风下雨，天热天寒，肖阿姨都坚持天天大清早来，傍晚时分饭后回去，每天来回十几里路！老母亲不好意思，也心疼她，一再留她住宿，她都不愿意，问她具体什么原因，家里就她自己一个人，没必要走来跑去，后面老母亲费了心机聊天，才得知她是因为家里养了几十只鸡，打算养到过年卖，还有条老黄狗，她要每天赶回去给鸡和狗弄吃的！
我第一次见到肖阿姨，就是老家新房入伙的时候！新房入伙在老家是天大的喜事，要宴请亲朋好友和全村人吃饭，还要准备很多回礼，办一台这样几百人同时用餐的大喜事是很忙的！母亲在电话里不停地同我絮叨，这次建房多亏了肖阿姨，没有肖阿姨忙前忙后，她会遭大罪！我是长子，也乖也懂礼节，肖阿姨不好意思要工钱，让我回去后以后辈给长辈孝顺送礼的形式给肖阿姨一个大红包，并且特意嘱咐我一定记得给肖阿姨买那件和她自己一样的暗红色的呢子大衣，还有那个广东产的保暖裤！她很羡慕老母亲孩子多，而且有个知心疼冷暖的女儿！看到她像张罗自己家的事情一样，忙里忙外，堂屋招呼客人，厨房帮忙备佐料，手脚不停，动作麻利，我一进门就知道那一定是肖阿姨！那天晚上，亲朋好友散场离开后，她仍在厨房忙，直到把所有的碗筷清洗干净，摆放整齐，我想在旁边搭手，她都坚决不让，说这些洗洗擦擦的粗活我们做不来，她还担心我把碗摔破，那是要赔钱的！“这阿姨太好人了”，对老母亲说这话时我是真心感动！我依然记得当我拿出灰色带暗花的保暖裤，给她穿上暗红色的呢子大衣，塞给她一个大红包时，她满脸的幸福满足让我感觉自己那一刻好伟大，感觉自己是世间最大的好人！她激动的直哆嗦，一把把我抱住的力量让我也觉得内心特别有力量，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抱紧了她！那一抱的感觉，无法用言语表达，这辈子都记得！
我在老家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天。但肖阿姨却留给我一辈子的开心幸福的回忆！
我依然记得她吃猪脚那眉飞色舞，两手左右开弓，吃得头顶都是佛光萦绕，吃饱后开心地大笑，同老母亲拥抱感谢的真诚！对我这种食欲不大惧怕油腻食量甚少的人来说，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吃东西可以如此满足如此幸福爆棚！
乡下自己建房是件辛苦活！有她帮着泥工送砖头，挑沙子，和水泥，一板一眼，样样干得椭圆！老母亲轻松好多，只需要做好可口的饭菜，在一旁搭手即可！泥水师傅一个劲地夸她是个好帮手！说老母亲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肯卖力气的老姐妹！可是，如今站在我眼前的肖阿姨，两腿不停的哆嗦，再也找不到记忆当中的模样了！我的心像被成熟的仙人掌刺得生疼，含泪弯腰主动拥抱了她，她轻轻回应了我，可是那一抱却再也找不到过去的温暖和力量了！
我留她一起吃中饭，她絮絮叨叨有一搭没一搭地告诉我，老母亲走后这三年，每逢七月半，十月扫祖，她都会来我家附近闲逛！临走到老母亲坟前坐坐说几句知心话！她说老母亲走后她一个知心姐妹都没有了，这两年看门的老黄狗也不见了！每次来都没见到我，都错过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明年再回来扫祖时一定要通知她，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烟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个手机号，说是她隔壁邻居当家的电话！她一再叮嘱我“妹叽，记得打电话把老阿姨哟”那恳切乞求的神情让我无地自容，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我的眼泪很浅，看着她那满脸的“沟壑”风霜，回想起她挨坐在老母亲身边的过去，泪水就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岁月是把杀猪刀，现实生活不饶人…
事后我向堂妹打听，为啥肖阿姨老得这么快？电话那头，也是一声怅怅的长长的叹息……沉重无奈，无所适从，有心无力，惭愧神伤的感觉，通过手机传递到我这里，心里顿生一股悲意，然后被抽剥成一丝丝拔凉拔凉…
电话里堂妹硬咽着责备自己，断断续续的！我大概听明白了：婆婆今天的这个样子，她有三分之一的不可推卸的责任！原来我老母亲走之前，希望她有个伴，就给她介绍了一个远房亲戚老唐，人细心老实而且很会做饭菜，也是一个人过了多年！老母亲觉得老唐人好心好会照顾人，和老姐妹刚好互补！他们就偷偷摸摸在一起生活了，去年被堂妹老公知道了这回事，坚决反对，一是因为老唐家还有好大压力，房子是十几年前修的，还有个三十几的儿子没结婚，二是五十多了人都快进黄土了，不能丢脸！堂妹老公说，婆婆要是坚持同老唐结婚或者再同居在一起，以后是生是死，他就不管了，死后也不能进胡家祠堂！
死后不能进祠堂？这对于老家传统的老年男人女人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堂妹当时根本没在意，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就没有反对他老公那样处理，她也不想听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就这样，以为时间一长就会过去了！
谁知老天不长眼，去年年前一场车祸，老唐走了，婆婆从此连偷偷摸摸的挂恋和机会都没有了！她这一辈子很实诚，也就老母亲一个能说上话的老姐妹，老母亲走后，就老唐愿意听她漫无边际的废话，给她做好吃的饭菜，给她生存下去的希望！一下子都没了！
堂妹说今年过年时，她和我一样大吃一惊！他们有一段时间没回乡下了，临近过年时回去，一推开家门，看到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人在弯腰扫地，她老半天都不敢相信是自己的婆婆！那一眼，她凭着女人的直觉，感觉到了什么叫做“空哀”……
有句话说，哀莫大于心死，生无所恋，人便如同皮囊布袋，了无生机！堂妹说，同样作为女人，作为母亲，从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后悔，深深的后悔，当初应该选择反对老公支持婆婆再婚或者同居，而不是选择默不作声！
在粗糙大心的儿子面前，在不成文却威严的乡规面前，一个大字不识几个，没走出过镇子，没见过世面的传统老女人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唯独能做的就是：机械地挪活着，两眼空洞地望着，饿了本能地找吃，能撑多久就多久！
我电话堂妹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已经很长时间找不到婆婆了！每次特意回乡下，几乎都见不着婆婆，问左右邻里，都说具体不清楚，反正偶尔能见着！老唐走了快一年，她都在四处游荡，怎么生活的不清楚！每次听人说堂妹要接她回城里就跑开了，堂妹说好无奈！她知道，婆婆是忘不了老唐！听村里人说，婆婆几乎每个月都会给老唐烧纸钱……堂妹希望我能劝劝婆婆，想办法哄她把她带回城里！挂断电话，我费了好大劲兜弯同她说，希望带她回城里儿子的家去！她“啊”地大叫一声，趁我不留意上厕所的功夫，一转眼就消失在田里…
站在土坡上，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高一低挪动的左右脚，满头白发随风飞扬……从不叹息的我，那一刻也突然发出一声悠悠的长长的叹息，这一声叹息，把我自己也吓一跳……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面对一地鸡毛不堪重负的生活，摸摸千苍百孔的心，问问自己，我也茫然了，该何去何从…
在高铁站等火车，来来往往的人不多，稀稀拉拉，三两作伴，火车始终都有终点，而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辆不能回头的火车，肖阿姨是，堂妹是，我自己也是！火车行进途中，有人上，有人下，遇到谁，恋上谁，忘记谁，跟上谁，最终谁能陪着谁，都是未知数！能陪着一路上车下车的，才是最终的缘份！能回归本真，日常点滴相互照应，守住初心，把爱情变成亲情血脉相连，才是生活最好的模样！ 世间能见几人曾百岁？且行且珍惜！待到白发苍苍回首棣华时，一笑书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