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回顾了一下根据余华老师的作品《活着》改编的电视剧《福贵》,顺手写一篇观后感。相比于很多高开低走、刻意煽情的年代剧,《福贵》的叙事克制又温柔,平淡的日常里藏着最戳人心的人间疾苦,时隔多年再看依旧后劲十足。
因为《神厨小福贵》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一部动画片,片方自称有余华老师顾问,实际上只是挂名而已。但很多观众都说,小福贵艰辛曲折的生存经历,确实很像余华老师笔下的悲剧人物,这也勾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后来我完整通读了一遍小说《活着》,感慨良多。再之后,我偶然发现,我熟悉的“哮天犬”“黄眉大王”“刘星的六舅”等经典角色的扮演者陈创老师,正好出演了这部剧的福贵,当时觉得特别惊喜。陈创老师以往的角色大多自带喜剧滤镜,接地气又有烟火气,把他和一生悲苦、命运多舛的福贵联系在一起,反差感立刻就把角色的悲剧色彩拉满了。
只看原著的时候,我对福贵这个角色的印象其实非常模糊。但当我把陈创老师和这个角色联系起来之后,哪怕还没细看剧集,这个人物在我脑海里就已经变得栩栩如生。在我了解的所有演员里,他是唯一一个适配福贵的人选。看完电视剧后,这种感觉就更加笃定了,一句玩梗式的好评几乎脱口而出:陈创老师演的福贵,简直就是余华再世。
电视剧对原著进行了较大幅度的改编,把原著里很多极致绝望的悲苦情节,打磨得更具温情。二者各具特色,从文学水准来看,原著是一座令人仰望的高峰,但从我个人的观看体验来说,我更喜欢电视剧的改编。原著的苦难是铺天盖地、毫无缓冲的,通篇都是命运的碾压与无解的悲凉;而剧集保留了核心的悲剧内核,同时增加了很多家人相守、市井烟火、邻里温情的细节,让苦难不再是冰冷的宿命,多了人情的温度。
单看电视剧,前期的福贵心思简单、本性善良,只是心智稚嫩、玩性很重,是典型的地主家的傻儿子。他很容易被坏人教唆、利用,在别人的撺掇下一步步败光了自家家产,从家境优渥的少爷彻底跌落,沦为底层贫民。年轻时的他整日赌钱玩乐、不务正业,对妻子家珍的付出视而不见,对家族的责任毫无概念,荒唐的选择为自己往后一生的坎坷命运,埋下了伏笔。
一朝散尽家财,经历了从云端跌入泥土的巨大落差,后来又奔赴战场、九死一生,这一系列巨大的人生变故,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心境。几经磨难之后,福贵的心智依旧不算成熟,但已然褪去了年少顽劣,变得安分踏实,也能明辨是非、分清善恶,懂得了生活的不易。战场上的生死历练让他看透了人命的脆弱,家道败落的窘迫让他体会了底层谋生的艰难,曾经肆意张扬的少爷性子,被岁月和苦难慢慢磨平。
如果说他年少时的单纯是肆意享乐、不管不顾,天塌下来也浑然不觉,那历经世事磨难后的单纯,就换了一种模样,变成了踏实勤恳、自食其力、安分守己、不做恶事。这份质朴单纯的性子,贯穿了他的一生。接踵而至的苦难,磨砺了他的心性,淬炼出他对“活着”最纯粹的信念,而这份信念的核心,就是他一辈子未曾丢掉的单纯本心。哪怕命运反复对他施以重击,他也从未滋生恶意、怨怼生活,始终以最朴素的姿态坚守着家人、守着生活,平凡却无比坚韧。
他的性格里有几分类似阿Q的油滑气质,除去年少做少爷的荒唐阶段,他这一生都在苦中作乐,算是一边历经苦难、一边自我宽慰。命运对他始终很矛盾,一边眷顾他、一边捉弄他。眷顾的是,无论遭遇多大的困苦,都能让他好好活着。捉弄的是,一次次戏剧性地让身边的人接连遭遇不幸、离他而去,唯独他独自幸存。某种意义上来说,仿佛是身边人的离去,延续了他的生命。剧中亲人相继离世的桥段层层递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极致悲凉,一次次击碎观众的心理防线,也让福贵孤独的余生显得格外苍凉厚重。
放在宏大的历史背景中看,福贵是时代里的幸存者,而那个年代,还有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在动荡与苦难中接连倒下。这些幸存下来的人,就成了无数不幸者的见证者,也是那段历史的记忆传承者。其实我们大部分人的祖辈,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幸存者。这部剧正是借福贵大起大落、饱经悲欢的一生,回望和映照了一段真实的时代历史。它没有宏大的叙事说教,只是通过一个小人物的一生,折射出时代变迁中普通人的无力、挣扎与坚守,真实得让人动容。
原著文风带着通俗市井的油滑感,质朴接地气,有很多俗而不俗、精巧生动的描写与比喻。这些偏粗粝的市井质感,在电视剧中被大幅淡化了,这也是影视改编的常规取舍,无需多言。余华的文字冷静又刺骨,用近乎冷漠的笔触平铺苦难,留给读者无尽的沉思。而电视剧采用温和的生活化叙事,弱化了原著的粗鄙感与残酷感,更适合大众观看和共情。
值得注意的是,原著没有明确的地域设定,而这部电视剧特意融入了地域特色元素。剧中加入了花鼓戏,大众对花鼓戏的固有印象,基本都和凤阳绑定,虽然剧里自称是在长江以南的区域。当然,同时还融入了凤阳小岗村的相关时代故事,算是悄悄夹带了不少地域文旅和时代叙事的“私货”。这些本土化、时代化的细节填充,让原本架空的故事落地生根,有了具体的土地、烟火和时代底色,不再是抽象的苦难寓言。
多数文学作者不擅长音乐、民俗这类艺术表达,即便落笔描写,也很难呈现出立体的视听效果。而影视剧刚好弥补了这个短板,这些特色元素的加入,让整部剧的画面和氛围瞬间鲜活丰富,不再是单调的苦难叙事。花鼓戏贯穿剧情,贴合人物的悲欢境遇,既烘托了情绪,也极大提升了整部剧的艺术质感和地域氛围感。
顺带有感而发,安徽凤阳是国内存在感很高的一座小城。从朱元璋开创王朝,到小岗村开启改革,诸多影响国家命运的大事,都在这里发生或是能看到缩影。但这座名气极大的小城,始终带着几分悲情底色。当地百姓屡屡遭遇饥荒、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便穷则思变,一次次掀起时代巨变,可变革过后又常回归平淡贫瘠,循环往复。剧集将故事扎根于此,也让福贵个人的命运浮沉,和这片土地的沧桑岁月相互呼应,让“活着”的主题有了更深的分量。个体的苦难与土地的宿命相互映照,也让这部剧超越了普通的家庭悲剧,成为一曲属于底层普通人、属于时代岁月的生命赞歌。(文/季司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