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国家人们唯一的共同话题是养马，从生谈到死，除此之外，大家几乎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养汗血，养蒙古马、英国马、三河马、阿拉伯马；当然，大多数人家里只有一匹杂交马。穷人的马平常还要用于农事，地主们将马养在自家的草原上，有时在农田间的路上放一放，忘了时间，迎候死亡。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也知道了规矩，隔三差五地看到马背上驮着奄奄一息的人，跑出草原，跑过河那边，跑向天际，跑到这里的人看不见的地方。人在死之前总能知道自己将死，忘掉身份一样地匆忙爬上马背，有的是仆人帮忙托到改装过的马鞍上。去过的人才知道那个到达之地，但谁都知道，在那里，马仰起前蹄，要死的人就永远掉落在那里，回不来。
国王说，来了就来了，要出去等死吧。我就真的等了三年，像这里的人一样养一匹马。我的马跟我一样忧郁，不出声儿，每日站在马厩前慢慢吃草，一点一点地吃，像吃零食。我就跟它一点一点地等，除了等，没什么重要的事了。胡安跟我说，你得好好喂，那天来了它才有力气把你带到更美的地方。我把一捆草扔进马厩，和它一起发呆。
下了雨，河面涨了水，两匹刚跑出去的马又驮着那两个人跑了回来，其中一个刚跑回来就掉在房前的水坑里，国王下令了，拿他的肉和马的肉一起去喂狼；另一个呢，听到这话给吓死了，也去喂了狼。人们说，两个地主坏事做尽，死都不得好死。
但大家都给马暗自加了料，暗里较着劲。有人像是存钱一样把自己的体力和马的体力留存好；有人相反，马跑得更野了，早上跑中午跑晚上跑，跑得还不够，组织比赛赛跑，要看谁的马体力好，就跟比赛谁死得漂亮一样。那天来了，都卯足了自己最后的力气，穿最漂亮的衣服，赶在死亡之前，上马。
我骑上我的小矮马，后面呼啸着跑过去几匹地主的马，几匹农民的马，农民的马跑得还要快一些。有几匹马真漂亮，骨骼和肌肉组成的线条跳动在草原上，马背上的人在颠簸下开始支撑不住，头耷拉下来，靠在马鞍上。
我隐约看到了，河那边要去的地方，疆界之外，或者天际，都一样。我的矮马慢悠悠的走在后面，时而停下来嚼根草进嘴里，草原上的草可真多，它的零食够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