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行藏从没觉得所谓“入错行”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求职月逾,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我现在就觉得这个职业对我特别不友好。”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要学历,要资历,要证儿。人家说三十五岁才危机,我不到三十就碰了天花板了?”他一边说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脖子,作为一名互联网教育公司的教研员,加班和伏案让他的颈椎总是酸痛。
他凑过来给我看他在BOSS上的沟通记录。
某个教育机构的HR委婉地说:我们的教研人员需要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您可能不太适合。他在回复中极力表明自己参与过颇多的项目,微课、教材、训练营、线上线下都有经验。然而对方已读后并未再回复什么。
“你看看,有辄么。这不就是个悖论么,五年以下的都不要,那不到五年的怎么搞到五年呢?”
他又给我看各个公司的JD,岗位要求上清一色写着“985、211院校毕业生优先。”他对我说,“真心难啊,你知道我当初高考考了多少?将近六百分,不容易。大一入住的时候哥儿几个对分儿,对铺那小子,生生比我低一百,你敢信?他说我要是有你这分数,北京肯定是能去的。”
易行藏是河北人,家离北京很近,因而说话也有北京的腔调。像是家乡的大多数人一样,就读新闻学专业的他,2016年毕业后来到了北京。
那时候人们对于“新媒体”的概念还停留在公众号的阶段,毫无工作经验的易行藏选择了一家小型广告公司的新媒体编辑岗位。
和大多数北漂的年轻人一样,他觉得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然而两周之后,他就厌倦了这份工作。
“一个月2400,我天天干嘛呢?我天天盯着各大网站复制人家的稿子,然后自己拼出来扔到公众号上去,那不是公众号,那就是内部号,公司二十来人都没人看。”
这份工作持续了二十四天,易行藏递交了辞呈。
第二份工作是在一家教育机构任职辅导老师,易行藏曾经在大学的时候在这家机构兼职过。
他心虚,因为他没证,不过他不服气,他觉得有证的老师未必有他懂得多,有证的老师也未必有他教得好。
他确实教得很好,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话也幽默,学生很喜欢,家长也认可。“大学四年的书可不是白看的。”他骄傲地说,
他喜欢和文学相关的一切东西。他的兴趣帮助他找到了一份可以糊口也可以让生活变得更好地工作。那时起,他就决定在教育行业深耕,做了两年教师,他转入了教研行业。毫无疑问在公司他是最拼命的那个,有同事问他有孩子了么,他笑着说还没结婚,同事不可思议地说,你工作这么拼,我还以为你有家有室。
今年疫情冲击,易行藏所在的公司效益不好,加班还降薪,当真加量不加价,况且易行藏算是老员工,手里的活儿比其他人多了不少。老板和主管找他谈话,话里话外都是赞许,能干、有灵气、能抗事,只是关于薪资他们只字未提。
创业公司画的饼易行藏真心是吃够了,他纠结了一个月,还是咬牙提了离职。此时他在这家公司任职一年零一个月。
“不容易”他对我说,“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可是终究要为稻粱谋。想找个更好的地方。”他说完这句话,依旧是默默吸烟。想来在他的沉默中隐含着更多的不可说,二十七八岁的人,需要背负的东西远不是喜欢不喜欢一项工作这样简单。
就像上面提到的,半个月来,他的简历石沉大海。
我问他是否后悔,他摇摇头说不,他说人总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再者说,塞翁失马的事儿,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准。人生嘛,总是起起落落,你要活明白。《活着》你看过吧,那福贵儿少爷多惨,你再看看我,至少满足基本的需求层次,甭操心,咱还有一辈子可以折腾呢。他说既然规则在这里,他打算照着规则来,有机会拿个在职,剩下的再想办法。
我注视着他的脸,却也说不出什么话,很多人都在自己的
他一支烟抽完,他就钻进自己的二手车里,我目送他消失在远处,街灯将车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和雪花谈起易行藏的时候,雪花也只是苦笑。
“你太久没见他了,之前我和他的公司就隔一条街,他刚入职的时候,我们每天中午都在一起吃饭,丹棱街街角那个便利蜂,那时候他还有时间健身,每天只吃青菜和苏打水,一个月也没少瘦。”
“那时候他总埋怨我,没事就长吁短叹,说我怎么就不能阳光一点,我说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他就傻乐。后来他越来越忙,我们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他是真拼,没几个月就涨薪了,一万多,服气!没想到现在辞职了。
我说他想找个更好地地方,为稻粱谋嘛。
雪花说他就是不知足,书读多了,急功近利,一年你做再多,你能学到什么?这是有个节点的,节点之前,你边做边学,节点之后,你做的多,就会变成工具人,没时间学了。后来我俩见面,他总说自己肝儿疼。图什么?你说我急不急,我也急,工作三年我一个月五六千块钱,可我得一步一步来,走得慢不怕,走得稳就行。
雪花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人与人之间所处的境况总是不同的,选择没有对与错的分别。
我说你真的能安下心来一步一步走吗?
“能个屁!”他咒骂到,随即问我:“你自己不焦虑?我们同样的年龄,同样的北漂生活,时不我待,大家都焦虑。谁也不是旁观者,全都深陷其中。各人有各人排解焦虑的办法,易行藏就是看书,你看,还是看书,看书成就了他也毁了他,他现在非要把自己活得那么戏剧。为了工作不要命地加班,搞什么呢?士为知己者死?”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他拍了拍我,说别多想了,顺其自然就行,不然你就学学我,琢磨琢磨理财,买点股票。
我说你理财怎么样?他一咧嘴,“赔三千了。”
我们两个忽然笑了。
我问他今后什么打算,他说好好学点专业技能,为应对中年危机做准备,顺便找个女朋友。
他说自己和易行藏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易行藏太着急,自己太墨迹,不过没什么好与不好。看得清自己在做什么就行,急也罢缓也罢,只要往前走就好,千万别迷失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