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佟珊缓缓睁开双眼。闹钟还未响,她便赖在床上,看那道晨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一般移到吊灯边缘处,闹钟就会“嘎嘎”响。听了片刻,再按掉,一打挺坐起,勾着脚尖去摸索床下的拖鞋,正碰到床边那只红矮熊垃圾桶,佟珊一脚挥开,红矮熊滴溜溜滚到墙角边,来回打着转。她鞋也不穿,金鸡独立跳过去,再补一脚,红矮熊的熊大嘴和熊身子,彻底分了家。
若是给美云看到,肯定嘴里一连串“作死作死”,一面弯下腰把它扶正,撑着膝盖立起时,不忘再扯一下那件洗褪色的旧棉袄。她身子又胖,上来下去颇为费力,可她从不求助佟珊,倒像憋着劲给女儿看示范动作似的。佟珊不吃这一套,扭身拐进洗漱间,洗脸、刷牙、吹头发,她把吹风机的档位开到最大,大唱美云不喜的摇滚歌曲,好像也非要让妈妈知道,她就乐意邋里邋遢。
天光大亮了,从窗户里能看见一枚将落未落的薄月亮。佟珊扶着墙,出了一回神。她住的这套一居室,南北通透,出门就是马路,步行三五分钟可达地铁站,菜市场、商超、小食店处处可见,算是个新兴的闹市区。当初相中它因为生活便利,另一个因由,她藏在心里没说出口。不出意料地,美云表示反对,她说,一个单身女人没必要独居,花钱费力,还不安全。佟珊铁了心要买,不惜背上一大笔房贷。她参加工作不久,工资本就不高,每月负担完贷款,捉襟见肘,为此美云又有不少话在嘴里等着。新房封顶后,佟珊带她来看,她慢慢跟在后面,走到走廊正东的位置,停了下来,指着远处问,那里是不是二马路?佟珊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被窥见心事。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却见美云入了神一般。自那以后,美云再也没对佟珊买房搬家发表过任何反对意见。每回过来,她总要在那里站一会儿,回来时,脸色虽自若,眼神却总有些朦胧。美云这种反应,佟珊没有预料到,她躲进厨房,做些洗菜、切菜的准备。刚搬进新家,信誓旦旦要在新地盘大展身手,便做过几顿饭,可美云下筷时那种谨慎又略微不屑的态度,让她非常不爽。她索性出让掌勺大权,自己打下手,也乐得轻松。
自从上礼拜五跟美云吵架,她就没回过家。奇怪的是,美云也没来电话。佟珊盘算着,今天找空隙打个电话,说上三五句好话,便施施然下了台,彼此都好过。她依稀记得美云说过,纺织厂工会给退休职工安排了体检,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参加。
大风低空呼啸,落叶有些在地面盘旋,有些被吹得堆积在马路牙子下,发出“刮扎刮扎”怪好听的声音。一个疾走的女人撞到她,也不说“对不起”就捂着头发匆匆而去。佟珊正想骂两句,就听见手机在背袋里嗡嗡作响。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美云的。还有短信,最新的那条说,让她尽快去某某医院急诊室,赵美云在那里等她。
佟珊赶到医院,美云已进了ICU,呼吸机、起搏器,插着各种管子。脸被仪器挡住,只露出一绺翘在额前的头发。脑中风,搞不好会一直昏迷。急诊室的医生这样告诉她。佟珊拿着医嘱,脑子里乱成一团,末了,自言自语地说,“我还以为有人恶作剧......”话未完,眼泪就下来了。
在医院坐到天黑透,才起身回去收拾住院所需的东西。纺织厂宿舍院不大,进门一条狭长的通道,左右两侧各一栋楼房。美云住的是左栋,需要走到通道尽头,往左拐,再回折,才能找到三单元门洞。佟珊默默走着,想着急救车如何驶进院门,如何停下,救护员又如何提着担架左拐右拐——这通道这么窄,如果是辆大型救护车,停都停不下;如果他们找错了门牌;如果,再晚十分钟——全是胡思乱想,他们说美云是倒在去菜场的路边。可她站在三单元门前,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白大褂冲过来的画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点确凿的在场感,哪怕是假想的。
门咿呀一声开了,被吓到似的,她往侧边偏了一偏,脚边撞到什么,她连忙按亮灯,原来是踢翻了垃圾桶,果皮纸屑从里面撒出来,塑料瓶咣当咣当彼此碰撞着,仿若走不好道的酒鬼。屋子里还保持着美云刚出门的模样。拖鞋摆在门口,椅背上搭着她家常穿的旧棉服。茶杯、老花镜放在桌角,花镜下压着一张红单子。佟珊展开看,是楼下超市的促销宣传单,不过是些惊爆价、时令菜的图片和说明。美云肯定坐在桌边,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完每一项,然后在土豆、大白菜和抽纸这几项划了圈。如果不出意外,她明天一早准会去超市排队,待门一开,就冲进去,迅速定位大白菜菜筐,从无数双挑拣的手里,抢回最中意的那一颗......桌上那只没有盖上的茶杯盖,滴溜来,滴溜去,闹得心烦,她把手按在杯盖的内沿,想止住这空洞的声音,一不留心,用力过猛,杯盖滚到桌沿,“啪”地跌得粉碎。
住院清单上都是些寻常物品,脸盆、毛巾、牙刷牙膏、纸巾、饭盒、秋衣裤(两套)、拖鞋。其他很快收拾完,秋衣裤却怎么也找不齐。临近住院部关门时间,她只好从旧樟木衣柜里,翻出一套看上去像那么回事的红色衣裤,往袋里一塞,匆匆向医院赶去。
护士接过手提袋,没说什么,坐回电脑前登记收到的物品。佟珊倚在白色围桌,手推着一只没合拢的抽屉,推了又拉开,拉开再推上。护士听到动静,回头见她还在,就说今天探视结束,又告知次日的开放时间,递过来一沓单据。佟珊一页一页签了,签到最后,露出一只旧信封。信封不厚,牛皮纸,面上工工整整写了两行很长的地址,没有收信人,也没有贴邮票。护士说,它被包在赵美云的红色衣物里。佟珊用手捏一捏,当中夹了信纸似的,沙沙作响。正巧有人来问事项,佟珊不好再说什么,又走到美云病室外徘徊到彻底熄灯,才怏怏去了。
出了住院部,往东面的门诊大厅走去。此前无头苍蝇般寻找急诊室,见过进门左手边的墙上,用蓝色箭头示意休息区。当时还想,若是需要守夜,就去那里将就一晚。
眼下,休息区空无一人,几排铁椅子散发着冷冷的金属微光。佟珊朝椅子一瘫,倒头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在脑子里辗转来辗转去,不知怎的,思绪转到了很多年前。那天,妈妈拿到了纺织厂宿舍的房产证。为此,她特意做了一桌子菜,破天荒买了瓶酒,也不是什么好酒,就是从楼下小卖部里最便宜的绿瓶子。桌上摆着两只酒杯,都斟得满满,一只放在她自己面前,另一只摆在对面。按理说妈妈应该高兴,可她一句话也不和佟珊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她的酒量并不好,眼眶很快泛了红,脸却越来越白。喝到一半,她忽然端起酒杯,摇摇晃晃伸过去,与对面那只轻轻碰一下,先是仰头喝干,再把另一杯一并灌了下去。佟珊一阵气闷,她原本以为那杯酒是给自己准备的,颇有些跃跃欲试,可没想到,妈妈等待的另有其人,那个人是谁,她从不说,自己也从不问,就这么僵持着。直到收拾碗筷时,她趁妈妈没注意,偷偷把那只无人认领的酒杯扔进垃圾桶,半夜想起来还不解气,又翻出来,一径甩出窗户外......玻璃遥遥地破碎着,一声响似一声,仿若被什么卡住,无限地循环。佟珊猛地一挣,醒了过来,才发现面前立着个人影,正说不能过夜之类的话。佟珊方才看清是医院的保安。梦里的声音,并非酒杯,而是他腰间钥匙串晃动时发出的声音。她连忙收拾一番,匆匆往门外的夜色走去。
2
屋里亮着灯,红矮熊倒在地上,空瓶子四散,有一只滚到电视柜下,斜露出半截瓶底。佟珊一一扒出来,塞回张开的熊嘴里。这样的桶,她家也有好几只,都是美云买的。搬家之前,她就跟她约法三章,不要买,不要买。不是说不买垃圾桶,是她买的所有,她都不想要。美云嘴上答应,可隔三差五,佟珊还是会在沙发缝、抽屉、床垫下、衣柜边发现新玩意,什么针线盒、小药箱、磨刀石、充电器......有些她偷偷扔了,有些扔不掉的,就勉强留下来,被她变着法儿地踢着玩,踢坏作数。
佟珊躺在美云的床上,靠着她常盖的棉被。一道裂缝,弯弯扭扭沿着折角横贯整面墙。这缝从她们搬进来就在,当初美云大有兴头要抹平了它,水泥、腻子、刮铲都买了,不知为何,半途搁了浅。她总能记起,妈妈也是斜靠在这个床头,半睁着眼,似看非看地朝着裂缝的方向。有时从门前路过,站也不是,停也不是,就感觉妈妈那道目光穿过她,穿过楼房,落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记起,刚搬进纺织厂宿舍时,妈妈也曾兴致勃勃地把玻璃、家具擦得锃亮;在家里摆满绿植鲜花;更过分的,做饭时,她会轻轻哼起歌来。佟珊不愿意回家,有时推开门,她会先站在门口听一会儿动静,确定屋里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才换鞋进去。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绿萝缺了水,叶子慢慢卷曲、枯黄;窗玻璃蒙了尘,变成脏乎乎的毛玻璃——这时,身下的床单散发出阵阵潮腥气,佟珊掸掸被子,朝靠墙的那侧挪了一挪,闭上眼决定不再去想。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几颗星子零星地挂在天边,舍不得落下。一辆汽车从远处缓缓驶近,车轮轧到马路上未压实的井盖,“哐啷”一下,又“哐啷”一下,熄了火,过一会儿,再辘辘地行远。她不喜欢这里。她跟美云说,这里臭,有尿骚味,要回去。刚开始,美云说好,好。后来说多了,又遇上美云心情不好,她便会叫她闭嘴。美云问,二马路哪里好了,又小又旧,跟鸡窝似的。可佟珊总记得在那个家里,妈妈会把她抱进暖烘烘的被窝,会用自己柔软的胸口贴着她,搂在一起侧卧着,一前一后看电视。她其实不爱看那些打打闹闹的节目,可她表现得很爱看,因为不这么样,妈妈会让她回到自己的小床。
纺织厂的福利房,四十平米,两间向南的卧室,又大又阔的窗户,被子上全是阳光的味道。她不愿意搬。妈妈问为什么,她不说话。
妈妈不再理会,她开始从衣柜、书柜、抽屉里扒出旧书、碎瓷片、画册、旧棉絮......不知从哪里找到一只巨大的铁桶,看也不看就通通扔进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妈妈从衣柜最底层,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旧工装。那衣服很大,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干净。
“这是什么?”佟珊问。
妈妈不作声,把工装揉成一团,扔进铁桶。
佟珊抢过去,抱在怀里。妈妈硬扯出去,她再抢。垃圾桶被撞得“咣当”一下,又“咣当”一下,最后哗啦彻底倒下去。她“哇”一声哭了,指着妈妈身上那件新棉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的,“你就是想去找别人,你等不及了。”妈妈的脸瞬时惨白,她甩出一巴掌,佟珊往后一避,一头撞在樟木衣柜的穿衣镜上,镜面“嘣”地裂得粉碎。佟珊捂着头,一字一句地说,“你打死我算了,外公死了,外婆死了,爸爸没了,我死了正好给你和你的新房子腾地方!”
窗外又“哐啷”一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动人心魄。佟珊想如果它再响一声,她就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冲去窗边,扯开插销,向它大声吼叫,然而,它沉默着,再也没发出一丁点动静,她也一动不动,任凭脑子里一阵强过一阵的喧闹,像遥远的地方藏着一架切割机,持续地锯断木头。
昏昏沉沉终于睡过去,忽然又惊醒,仿佛听到手机在响。佟珊一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来,跳着脚去客厅找。手提袋斜挂在椅背上,她抓起袋角,朝桌上一倒。先是捡起手机,并没有显示未接来电,恐怕是梦中幻听。另一样飘飘落到地上,佟珊捡起来,拿在手里端详。她蓦然想起,护士说它被包在美云的旧衣物里,当时不知怎么被别的事岔开去,竟全然忘记了。
她移到灯下,从信封里抽出信纸。是那种老式信纸,又薄又脆,被人揉成团又刻意抚平,皱皱巴巴,一碰就会开裂似的。信的内容琐碎得很,不过是买了什么菜,做了什么饭。许多字被洇得看不清。佟珊将信纸举到灯前,只隐约看出“等......”和“搬......家”几个字,中间那个字,墨迹晕开,像是“你”,又像只是信纸的纹理。
不经意间,抬头一望,美云那间卧室,一目了然。床和椅子靠墙摆着,另一头立着那张老旧的樟木衣柜。镜面碎了,拿透明胶一道一道贴稳固,胶带贴久了,泛了黄,四角卷起边。佟珊绝少进去这间屋,就是不愿见到这面支离破碎的镜子。她把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换洗衣裤、袜子、毛巾,毛巾洗得褪了色,僵成铁皮样,她也留着不扔。寥寥几样东西,很快摆完,连半张床都没占满。铁皮毛巾下露出一抹紫荷色,佟珊手上一滞,便拉住角一扯,扯出块丝绸方巾。原本裹着东西,被她这样一拉一扯,从床沿滚落,落在地上兀自摊开,摊开的那一页往上立着,将落未落的,好像被人轻轻翻阅,又流连不放。
笔记本里多是些白描、速写,有人有景也有动物,寥寥几笔,却格外生动。佟珊虽不懂,也看得出,这画画之人有些天分在其中。佟珊从没见美云画过画。美云当年从农场回城后,一直在纺织厂做女工,退休前,才从车间调到工会当了几年干事。佟珊不确定是不是她退休后画的。她坐回桌前,把本子放在灯下,细细翻看起来。
笔记本里多是些白描、速写。有一幅画的是辆旧卡车,车斗里坐着些模糊的人影,都背着行囊。正中央是个女孩,扎着麻花辫,侧脸望向窗外——佟珊感觉似曾相识,便继续往后翻看,后面一张风景速写,低低矮矮几幢灰瓦白屋子,趴伏在田垄间。一道溪流从西流往东,后面衬着莽莽大山,薄雾缭绕。
又往后翻,画的是夜晚,细细的月牙从山峰间或隐或现,一个女孩站在山坡上,抬头仰望。她手里牵着绳,绳索弯弯,系在一旁的羊脖子上。翻到最后,又是那辆旧卡车。这次车斗空了,只隐约有个身影坐在角落,面朝的方向空空荡荡。画纸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好像常常被人摩挲。窗外刮起了风,先是呜呜咽咽,往后渐大,成了呜哇呜哇。仿佛一个迷途的孩子,在无助地哭泣。佟珊做梦般地听着,恍惚间,她推开了一扇记忆中的门,看见泪流满面的妈妈。她的脚下,有一只摔得粉碎的酒杯。
3
天蒙蒙亮,没来得及退去的夜像铁色的幕布罩在大地之上。佟珊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报出信封上的地址。司机听完,说那地址废了,能去的只有附近的二里村。佟珊问来回一趟多长时间。住院部九点开放探视,她想赶在之前回来。那司机戴着口罩,讲话瓮声瓮气,说不过两三个点。佟珊点头,不再多话,闭上眼假寐。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犹豫着说,那地儿荒,年轻人去得少。
佟珊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体会着座椅带来的微弱的安全感。马路两侧的楼房,高低不等,飞快地从车窗向后闪过,恍惚间,她感觉自己站在悬崖峭壁上,那呼啸的寒风,就擦着脸颊往胸腔里灌。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每个人都有父亲。极偶尔,有人讲漏嘴,妈妈会飞快睃一眼,示意熄声。这种嘴眼把戏,瞒不过她。她从不问。小时的她,翻看家里的旧画册,会偷偷想象父亲时而在溪山行旅,时而在江上泛舟,或骑起白鹿行走天涯。她以为终有一天,他会回来,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再把她搂在怀里。她等了很久,久到离开二马路的最后一刻......手机地图app里有个好听的女声,告诉她离目的地还有半小时车程——如果不是他找不到她们,如果是他不认她们,如果——佟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下去。车窗露了一线线缝,风从其间钻进来,像一条冰冷的钝刀子来回刮擦脑门。她忽然决定不去了。可一想到真相就在咫尺,又不甘心。犹犹豫豫间,话却不禁出了口,师傅,我想回去。
师傅却说前面堵车,掉不了头。
佟珊抬眼看去,前方红莹莹一大汪,全是亮着的刹车灯。
那司机不慌不忙扭过身子,问,到底去还是不去?佟珊被这样一问,反不知怎么接话。他说其实不建议这个时节去,那地方荒废已久,冬日的太阳业力不足,怕压不住腌腌臟臟的东西。
佟珊问,坟场?
也不是。说完,他停顿了很久。车流缓缓移动起来,他便松开手刹,一寸一寸地往前挤挤挨挨行进。佟珊看见路边站着好几位裹着厚厚蓝色警服的交警,嘴里哈出白气,沉默地用她看不懂的手势维持着秩序。她心中一惊,难道这突然而至的拥堵是冥冥中的某种征兆。却听司机师傅继续说下去,以前那里是一座劳改所。
最终,他们往右拐去,路上的车渐渐少了。两侧的房屋也稀疏许多,正前方立着个偌大的烟囱,滚滚的白色烟尘,融进天幕,化成一道道纠缠的丝线,丝线从顶高落下来,挂在半壁荒山筷子样的枯树上。
师傅继续说,扫黄打黑那好些年,劳改所至少关押过上千人,都是重刑犯。
毫无征兆的,一段破碎的,扎着毛边的画面,浮现在佟珊眼前。
冬天的河,桥,冷。有人背着她走,很宽的后背,穿着制服。她伏在那背上一摇一晃睡着了......再后来的事,记不清楚,只朦胧地记得,有一缕阳光暖暖地晒在脸上,闭着的眼睛里全是红晃晃的影子。
话又说回来,听说有些特大案子,几十年逮不着人,有些逮着个人就结案。那个年代嘛。司机又看后视镜一眼,努了努嘴,没再继续。
佟珊支支吾吾,那,为何废弃了?
哎,咱哪儿说得清呢。师傅伸手拧开了广播,二人便不再说话,专心听着那些滴哩当啷不着调的曲目。
之后的路坑坑洼洼,师傅骂着说全是当年留下的炮坑。佟珊紧拉着上方的车把手,颠一下又颠一下,前胸后背很快渗出一层汗,风一吹,打了个寒噤。然后就听师傅说,到了。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踩在冻得发硬的黄土地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只黑鸦被惊到似的,“啊啊”嘹叫着从光秃秃的树枝一跃而起,几片碎枯叶震下来,寂寥地飘落着。土包样的荒山,一座连一座,一连连到很远,重重叠叠,然后接上那淡漠得发了灰的天,敝旧得让人心里打起鼓来。荒地上的老树枝桠,毫无章法地彼此交错,乍一看像在天地间画下无数蛮横的勾和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从学校去菜场的沿路,也有一排铁灰色的老围墙,围墙上会贴一些大得糊满整面墙的白纸,四边用红线框住,抬头印着某某检察院的红色字样。一排排粗黑的铅字多是人名,人名后面圈一个叉。她那时不懂,就爱凑在跟前认字,认了还不过瘾,回家拿笔学着划。那种时候,妈妈什么也不说,挥手打掉她手上的笔。
有什么轰然砸在肚子上,她“哇”地一声大呕出声,却什么也没呕出去。她再也站不住似的,缓缓地慢慢地往下蹲,然后把头埋进臂弯里,蜷缩成小小一团。
车门开了,又“砰”声合上。她抬起头,那司机师傅倚在车边,正低头点烟。点了几回没点着,他甩甩火机,胡乱揉了一把脸,嘴里骂骂咧咧。
佟珊转回头,把整张脸直面在风中。眼眶渐干了,心头也慢慢镇定。这时,听他说,“一上车,就看你神色不对,估摸着是遇着事了。”他总算把烟点着,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我拉过好几个你这样的。找爹的,找男人的,找妈的也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佟珊以为他说完了。
“没一个找着的。”声音混在风里,陆陆续续传过来,“真他妈的混——蛋——”
栖息在枯枝间的灰麻雀被惊扰,扑棱棱飞起,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又陆续落回原处,歪着头,静默地看着。
佟珊动了动嘴巴,没有出声。师傅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灭了,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荒地,嘴里嘟囔了一句,钻进车去,发动了引擎。
不远处有人练嗓子似的,“咦啊——,咦啊——”低一声高一声的,苍老又悠远,在空旷里漫漫回荡着。佟珊的眼泪,就在这时,再也克制不住,纷纷滚落下去。
师傅摇下车窗,把头伸出来喊,“还走不走?”
佟珊立起身,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荒地,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老地方?”
“不。”佟珊报出医院的地址。
“好嘞。”师傅踩一脚油门,出租车轰隆作响,车轮卷起一阵黄土。灰麻雀争相着展翅高飞,彼此追逐,划过淡漠的、铁灰色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