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坚守农村小学教育30年
操场边那棵银杏树，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我每天靠它放教案的青石板磨得发亮，我的发梢也从浓黑慢慢浸成了银白，这一算，我守着这所农村小学，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我刚来时十八岁，背着铺盖卷站在银杏树下接老校长的班，看着只有七十多个孩子、三排漏风瓦房的学校，晚上躲在宿舍偷偷抹过眼泪。第一堂课我带孩子们读“秋天来了，树叶黄了”，窗外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刚好飘进来，落在第一排小女孩的铅笔盒上，她攥着叶子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山涧刚融的星星，那瞬间我就定了心：我走了，这群孩子的课谁来上？
那时候我一个人带四个年级的语文课，早晚还要送河对岸的孩子回家。冬天山路结冰，我牵着一排孩子的手慢慢挪，鞋底磨破了洞，脚冻得麻木也不敢松开半分；遇上留守的孩子冬天下床没有合脚的棉鞋，我就借着银杏树下的月光，熬夜拆了自己陪嫁的棉裤，给孩子改出一双暖乎乎的棉鞋；孩子们也记着我的好，攒了野枣、山核桃，偷偷塞进我办公室抽屉，银杏叶落满抽屉的时候，那甜香味能飘整整一个冬天。
后来盘山公路修通了，瓦房推了盖起贴白瓷砖的新教学楼，操场铺了软乎乎的塑胶，教室里装上了智能白板，年轻老师一批批来，学校的孩子也多了一倍，不变的还是操场边这棵银杏，每年秋天落满一地金叶子，孩子们捡了拼成各种图案贴在教室墙上，和三十年前我那批孩子做的一模一样。
去年秋天，银杏刚染黄树冠的时候，当年那个攥着银杏叶抬头看我的小女孩，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学校门口。她读完研究生，考了特岗教师，回来教语文。她从包里掏出一片压了二十年的银杏叶给我，说：“老师，当年你把这片叶子夹进我的作文本，说‘好好读书，以后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我回来了。”我摸着那片已经发黄变脆的叶子，看着她站在银杏树下给孩子上课，风一吹，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和三十年前落在我肩膀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有人问我三十年守在这里值不值？我看着银杏叶落了又生，看着走出去的孩子又走回来，看着一届届孩子拿着新课本在树下背书，就懂了：我们守着这所深山里的小学，从来不是熬日子。我们是给每一颗想要发芽的种子浇水，给每一只想要飞的小鸟搭窝，有人走出去看了更大的世界，总有人带着新的故事回来，把这里的灯接着点亮。
操场边那棵银杏树，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下一个秋天，它还会落满一地金叶子，我还靠着树干放我的教案，听着孩子们的读书声，把满树的叶子都晃得沙沙响，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