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新录(2月27日    阴)

     




      读周作人的文字,恍若抿了一口隔夜的清茶。温吞,寡淡,水汽里似乎连茶毫都懒怠浮沉,只余下杯底一抹涩意。彼时总疑心,这等波澜不惊的絮语,如何能与鲁迅先生那柄刺向铁屋的匕首并称双璧?直到某日,指尖无意触到杯壁的余温,才惊觉那看似熄灭的炭火下,原是埋着两世为人般的灼烫。

      世人惯将兄弟二人置于天平两端。鲁迅是淬着寒光的青铜剑,劈开混沌,剑锋所指处,皆是淋漓的鲜血与呐喊;作人则像一叶漂泊的乌篷船,在绍兴的烟波里随波逐流。这般云泥之判,既是精神海拔的落差,亦是宿命般的自我撕裂。他曾高举“人的文学”的旗帜,字句间滚烫着启蒙的热望,却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选择蜷缩进书斋的茧房。这哪里是闲适?分明是将满腔的惊雷,硬生生压制成一枚枚方正的铅字,在“苦茶”的氤氲里,独自吞咽那难以言说的腥涩。

      若仅因那顶“汉奸”的枷锁便弃其文字如敝履,未免辜负了汉语的精妙。试看《乌篷船》里那看似漫不经心的笔触,字缝间却嵌着“维新以来”的暗伤;《初恋》通篇如薄雾笼罩,结尾处却陡然一声叹息,将人性的幽微剖得淋漓尽致。这哪里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分明是戴着青铜面具的舞者,在“风月”的幌子下,跳着一曲曲悲怆的时局之舞。他将草木虫鱼当作盾牌,以“格物”之名,在乱世的夹缝里为文明保留一丝精炼的骨血。那看似漫无边际的征引,恰似老僧入定前的最后挣扎,用知识的繁复来对抗现实的荒诞。

      有人嫌他博学得近乎炫技,满纸的典故如衣缝里的虱子,令人汗颜。我却疑心,这正是他赖以生存的障眼法。将真身藏匿于故纸堆的崇山峻岭之间,用“涩味”的语言筑起高墙,墙内是一个惊惶灵魂的避难所。他把汹涌的悲愤与无奈,统统熬煮进这碗苦茶,滤去渣滓,只留下表面那层看似平静的茶汤。这哪里是淡?这是将十年的尘梦,硬生生压缩进半日的清闲;这是把整个时代的喧嚣与骚动,都凝练成一句“且到寒斋吃苦茶”的无奈叹息。

      如今重读,方知他的文章原是一座“自己的园地”。园门虚掩,任外头兵荒马乱,园内却依旧种着蔷薇与地丁。他在这方寸之地,与古圣先贤对坐清谈,用文字的砖石修补着破碎的山河。这园地,既是逃避,亦是坚守;既是人格的污点,亦是文学的丰碑。于是懂得,读周作人,终究是在读一场人性的困局。我们既要唾弃那在历史关口软弱的膝盖,亦要珍视这在废墟之上开出的苍白花朵。茶烟散处,云泥依旧,唯余下那个在矛盾中挣扎、在沉浮中书写的复杂灵魂,供后人在唏嘘中反复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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