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蛾咬破时间的茧
在前朝某夜的织机旁
吐出第一根丝
那便是绢的命
从此每一个女子都是这一卷命
她们被描上牡丹、云鹤
蹀躞的蝴蝶与未寄的信
她们的骨血渗进经纬
成为摇曳千年的
另一种月光
而今我执一扇在手
九曲长廊如展开的尺素
花影是未干的墨
暗香是隔世的落款
我看见她倚在栏杆的尽头
衣袖绯红如褪色的印章
云停在她眉睫
天地是一轴装订反了的卷轴
她不是某一位女子
她是所有被描过的、被叠过的
被锁进檀木柜中
又被双手展开的女子
绢的记忆比朝代更绵长
我们不言语
言语会惊散这薄脆的命名
只任风穿过扇骨——那些削薄的竹
曾听过南山、听过魏晋的雨
如今只传递
她眼底未结冰的薄霜
和我掌中发热的汗
她转身时
满架蔷薇销魂一颤
那不是凋零
是花们记起了自己的前生：
茧、丝、纺车、一架深夜的织机
和那个在烛火下
捻断无数根青发的妇人
长廊尽处，星群如散佚的注脚
她没入花荫
绢扇上那朵半醒的牡丹
此刻睁开眼——
从蕊里走出蚕、走出织女、走出她
走出每一个将自己
一针一线缝进月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