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若莲结识于二十年前的古城街头。
那一年我还没上班，有时就在街头闲逛。那一天，骄阳似火。
我踱到花园街，有一个临街门脸正在大力促销一款海藻面膜，免费试用，并招聘促销员，薪金令人心动。
我不禁走了进去，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若莲，她面容黝黑，却很清秀。和我一样，她是来应聘促销员的。有一个女孩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劝我俩先试用一下面膜，不体会它的好，怎么去给别人推销呢。
我们的脸被涂上了厚厚一层又绿又黑的海藻面膜，面对着镜中那张奇怪的脸，若莲嘿嘿地笑起来，更显得牙齿的整齐白净。这件事的结果是我们洗去面膜以后偷偷溜了出去，店员太忙，根本没看到我们。这件事确实有点蒙太奇和无厘头。也许两个女孩要的不是工作，而是一场让生活添点滋味的奇遇。
而今天是2021年的夏季，我再一次踏进了她的家。
她所住小区在老城区，古莲花池之南，动物园之北，是拆迁小区。灰白相间的楼色，略显古意的楼顶与临近的古莲花池、大慈阁、稍远处的关岳行宫的重檐歇山很搭。
若莲家在小区北区，我缓缓地拾级而上。小区的物业不怎么好，楼道是半尘半灰的状态，令人心里发堵。
我停在了5层西门的门前，略有恍惚，仿佛来她家还是昨天或前天。门旁边的开关油腻乌黑，好像好久没人去擦了。
敲门，传来她的声音，“哎——稍等。”大约过了五分钟，她才来开门。
“我起得挺早，又睡了一个回笼觉。”她穿着睡衣睡裤笑盈盈地解释。
走进房间，家具如昔，格局如昔，其实她是个特别朴质、不想改变太多的人。但是她也确实发生了大改变，她离婚了。
我摘下口罩，在沙发上落座，她也在茶几旁的小凳子上坐下，定睛看了看我。
“胖了——，也不算胖，这样挺好。”她说。
“原来一百一十斤，现在胖了几斤。”
“呆着你的吧，这样挺好，显得肤色好，年轻。上一次见你，皮肤发干，你看现在多好啊！”
她说的上一次应该是2019年上半年，当时单位团建，去酷热唱歌，我去时代对过的超市买吃的，在超市入口处迎宾的两个服务员之一突然一把拉住了我，“小晗”，原来是她，我们已经 很多年没联系了 ，那一次我得知她离了婚。
“你说的那一年我工作压力大，微信朋友和群聊众多，上班和下班没有界限感，每一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儿，哪会有好气色？后来换了岗，轻松些，慢慢调理，自然好多了。”
“挺好，”她很单纯质直，没有追问我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她眼中，我有文化有能力，她笃信我能应付面前的一切问题。
“你怎么不在超市上班了？”
“早就不上了，挣不了多少钱，又赶上疫情。现在弄了个麻将馆，在旁边的大院，12点就有人来打麻将了。”
“行呗？弄了多长时间了？”虽然我不会打麻将，也不喜欢打麻将的人，但我不想扫她的兴。
“没弄多长时间，就是呆着闲着没事想干点啥。”
“儿子在北京做什么工作？多大了？”
“他搞计算机的，今年二十二了。”
“不错，工资能有一万吗？”
“得超过一万。”
“租房？”
“租房呗，买可买不起！”
“那将来怎么着啊？”
“将来他想回老家，先闯荡两年吧。”
我把手伸向茶几上的瓜子，这么多年，她爱吃瓜子、花生的习惯还在。上一次——十多年前来她家，茶几上也是摆放着瓜子等零食。我俩也是一边嗑瓜子一边无拘无束地聊天。不过今天的聊天不像十多年前的嘻嘻哈哈、充满喜悦，那时她的老公孩子都在身边，那时我们还年轻。
现在的她脸上无喜无悲。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皮肤倒很细腻，脸盘比以前大了，周正的脸还是暗沉，略有色斑。这和她以前的职业有关——客运中心售票员，经常跟车跑外县。
“你这瓜子都多长时间了，有哈喇味了。”我吐槽。
“这刚买的，前天买的。”
为什么我吃不出它的香味了。
我们沉默半晌。
“那时我看你老公特好，特会哄你，干嘛呀，你这步走得不太好。”
“哈哈哈，”她发出并不太开心的笑，“就是阴差阳错，有这么一段儿。”
“缘份没了……”
“对。”
她是2011年离的婚，原因是：前夫同学聚会，有女同学招呗（本地话，招惹），经常出去玩。她心里别扭，两个人总折腾打架。不过那时候前夫并不承认他有出轨行为。
“那时候可腻味了，他们后来一直想让我俩复婚，你知道我这性格，既然离了就不会复，离婚不后悔！”
“他现在又找了吗？”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我又结婚了。”
“啊，啥时候的事儿？”
“今年，结婚时间不长。4月份登的记，上个月办的婚礼。”
“今年因为疫情，大多数婚礼都从简了。”
“一个二婚，怎么好再折腾！”
“怎么样啊？”
“也没用，也不在一起生活。我这附近弄的麻将馆，所以住这边，他在高开区上班，就在西郊电谷那儿住，他儿子离婚了，现在和他一起住呢。”
“性格呢？”
“性格，原来没发现什么，结婚以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太轴。这是跟你说，跟别人不愿意说这个，实际上是感觉不幸福。”
“嗨，慢慢磨合吧，哪有十全十美的。”
她沉默了。
隔天，我见她朋友圈发洗车的视频，配文：准备明天回老家。语气热烈、喜气洋洋。后来又发了一个敞亮的农村大院的视频。我在评论区问，回娘家了吗。她回，回清县。
清县是她现在老公的老家。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二十年前她露出一口白牙发自内心的巧笑嫣然的情景。
若莲，你是有让自己自在和幸福的能力的，我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