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至夏夜,我总被那馥郁的茉莉花香扰得难以入眠。那香气甜腻又浓烈,丝丝缕缕钻进窗缝,恰似我与母亲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小时候,母亲在我眼中是遥远而神秘的存在。她总是妆容精致,身着旗袍,身姿绰约地穿梭于社交场合,留给我的只有匆匆离去的背影和无尽的等待。家中老仆陈妈待我极好,填补了我缺失的温暖,而母亲,在我心里更像一个美丽却冰冷的幻影。
记得有一次学校举办亲子活动,同学们都和父母亲密无间,欢声笑语。我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盼着母亲,从活动开始一直等到结束,始终不见她的踪影。夕阳的余晖洒在操场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满心的期待化为失望与委屈,那一刻,对母亲的怨怼在心底肆意生长。
后来,家中突遭变故,父亲生意失败,一夜之间,门庭冷落。那些曾经围绕在母亲身边的人作鸟兽散,往日繁华如烟云消散。母亲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憔悴而落寞。
有一天深夜,我于梦中辗转惊醒,朦胧间,瞧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静静坐在我的床边。四周死寂,唯有窗外月色,冷冷清清地透过斑驳的窗棂,洒落在母亲身上。
她的手,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搁在我的发间,动作迟缓且小心翼翼,生怕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佯装沉睡,眯着眼偷觑她。只见她眼眸低垂,平日里的精明与骄傲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哀伤与疲惫。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我的枕旁,洇出一小片湿痕,恰似一朵悄然绽放的悲伤之花。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缓慢而轻柔地抚过我的眉眼、脸颊,像是要用这最后的温柔,弥补那些被她错过的时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声,每一声抽泣,都似一把锐利的刀,直直地划在我的心上。
在这一瞬,我才恍然,原来她的故作坚强,不过是生活这场戏里的伪装。那些被我深深怨恨的日子,她也在暗处,独自舔舐着伤口,为我和这个家肝肠寸断。
那一瞬间,我心中的怨恨竟悄然瓦解,只留下满心的酸涩与动容。
自那以后,母亲变了。她开始学着操持家务,为我做饭、缝补衣服。粗糙的双手,不再适合涂抹蔻丹,却温暖了我的三餐四季。
如今,再闻见那茉莉花香,心中已无苦涩。岁月让我明白,亲情的模样从不单一,母亲的爱曾被她的骄傲与忙碌掩埋,可在风雨来临时,依然会如这花香般,虽迟但至,温柔包裹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