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张岱《陶庵梦忆》
03沙滩上安静极了,然而万籁有声,江流浩浩,飘忽着一种又积极又消沉的神秘的向往,一种广大而深微的呼吁,悠悠窅窅,悄怆感人。东北风。交过小雪了,真的入了冬了。可是江南地暖,虽已至“相逢不出手”的时候,身体各处却还觉得舒舒服服,饶有清兴,不很肃杀,天气微阴,空气里潮润润的。新麦、旧柳,抽了卷须的豌豆苗,散过了絮的蒲公英,全都欣然接受这点水气。鸭子似乎也很满意这样的天气,显得比平常安静得多。——汪曾祺《鸡鸭名家》
04我也不再想着这辈子锐意进取,活着、有点门道,这就行了。其实我只想活着,直到冬天回归。冬日落雪之时,我便能知晓该如何继续活着,便能明白最好该如何继续生活。我享受把生活切割成简单易解的小小演算的过程,它自然而然,丝毫不费脑筋。我在冬天总比在夏天更聪明。热气、所有的花朵与芬芳让人无所事事,而寒冷与霜冻催人奋进。冬天未到时要攒够钱,然后在美妙的冬天,把钱合理地花在有用的东西上。我不会在冬天整日坐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学语言,把手指冻僵。但夏天是为有假期的人,为那些在避暑胜地放松身心之人准备的,他们在其中悠然自得,赤脚在温暖的牧场蹦蹦跳跳,裸着,或者最多像施洗者约翰那样,在腰上系一条皮围裙—顺便提一句,据说他还吃过蝗虫。所以现在,就让我躺在整日工作的床上一直睡,直到白雪飘落大地,直到山脊玉琢银装,直到北方风暴呼啸而来,冻伤你的耳朵,将它们融化在冰与霜的火焰之中,而后我再醒来。对我来说,寒冷就是炽热,无法描述,无从表达! ——罗伯特·瓦尔泽《坦纳兄妹》

电影《冬天的故事》
05自二月一日那夜后没有下过一场大雪,但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太阳、多风多雨的严寒之月,每天在你房间里专注地写这份笔记,这穿越冬季之旅,如今到了三月,依旧寒冷,依旧如一二月般寒冷,然而现在每天早上你仍出门检视花园里的雪,寻找色彩的迹象,番红花叶破土而出的最小尖端,木犀树丛里的第一抹黄,但至今仍一无所获,这一年春天将迟来,而你思忖着还要过多少个星期你才能开始寻找第一只知更鸟。——保罗·奥斯特《冬日笔记》
06冬天到了,绵羊和山羊长出了新棉袄。马儿们也穿上了毛茸茸的喇叭裤。骆驼还额外穿上了嫂子做的新毡衣(只有鼻孔穿有木栓的几峰成年骆驼还光着屁股)。似乎只有牛还是那身稀稀拉拉的毛。于是只有牛享受到特别待遇,和人一样也睡地窝子。马、羊、骆驼则全部露天过夜。顶多给羊群四周砌一圈厚厚的羊粪墙——这能阻挡多少寒冷呢,估计也就防防狼吧。……无论如何,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我们生活在四季的正常运行之中——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雳,不是莫名天灾,不是不知尽头的黑暗。它是这个行星的命运,是万物已然接受的规则。鸟儿远走高飞,虫蛹深眠大地。其他留在大地上的,无不备下厚实的皮毛和脂肪。连我不是也啰里八嗦围裹了重重物什吗?寒冷痛苦不堪,寒冷却理所应当,寒冷可以抵抗。居麻说,差不多每年的十二月下旬到一月中旬总会是冬天里最难熬的日子,不可躲避。再往后,随着白昼的变长,气温总会渐渐缓过来。一切总会过去的。是的,一切总会过去。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李娟《冬牧场》
冬(丰子恺)
07 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冬天,在那种冬天里,森林完全被大雪覆盖,树木被纯白的雪色衬托得格外突出,原本光秃秃的地方也因为雪而闪耀,变得更加明媚动人,踩在脚下的地面完全被冰雪所覆盖,仿佛被冰冻起来的羽毛,或是破碎的云朵给笼罩住了一般,但与此同时,地面却也因为冬日那寡淡的阳光,透过树木的枝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之后,隐约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在几乎无法辨认的行迹尽头,沿着雪地上的凹陷处细看,树木之间便逐渐显露出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仿佛肉眼可及的风景与树林本身主动为光芒开启了一条道路似的。这条光路上杳无人迹,它的存在是完美的,未曾沾染上任何一丝污渍,找不到哪怕一点点瑕疵。倘若将日光继续聚焦在这条光路上,它就会逐渐变得开阔起来,如同茫茫雪海一般。更多的雪必将落下,必将覆盖于其上,它们眼下驻守在白茫茫的天空中,也只是在等待时机。让那白雪填满这整个房间吧,遮盖住房间里的一切,遮蔽住这里所有的人。要去做一把所向披靡的霜之利刃,不要做草叶边缘弯曲无力的刃片。——阿莉·史密斯《冬》
08 出了咖啡店,我们在结着薄碎的冰雪上面踏着脚。初冬,早晨的红日扑着我们的头发,这样的红光使我感到欣快和寂寞。弟弟不住地在手下摇着帽子,肩头耸起了又落下了;心脏也是高了又低了。——萧红《初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