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高二的一节晚自习,用的是李子园的MP4和耳机。班主任郑美像游戏里的npc一样在窗外定时刷新,玻璃窗上贴着遮光监视两不误的单向透光膜。我当时正好坐在窗边,和李子园一前一后,她把头发放下来就可以挡住耳机。
这是女生的先天优势,我效仿不来,只能欲盖弥彰地用手捂住戴耳机的那只耳朵,再把桌子上的书堆得高高的。一旁摊开的物理必刷题一节晚自习也写不了几道题,没完没了的受力分析在我的高中生涯里一刻也不松懈地打击着我的自信心。暑假过了应该就是秋天了吧,可气温也不见得降下去。晚上的教室里只有四个吊扇并驾齐驱地转着,闷热得像一个拥挤的茧。那时的我最喜欢周杰伦的《青花瓷》,可惜李子园的歌单里没有,毕竟是蹭人家的东西,我也只能迁就她的喜好。正因如此,我也经常为一些第一次听到的歌而感到惊喜,随后夸赞她的品味。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托着腮的我看着面前的一道物理题无从下手,不知不觉泛起困意,本来就一团乱麻的解题思路更是灰飞烟灭,耳机里的歌也只听懂了“有时候,有时候”那一句词。
搅扰我美梦的,是守株已久的一只手。
“唰”的一声,郑美把我旁边的窗户打开。这一下对于本就做贼心虚的我的惊吓不亚于看见鬼了。我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抽,窗户和我发出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同学们的注意力,他们在看到班主任笑里藏刀的脸之后又齐刷刷地把刚转过来的头转了回去。当时我跟窗外的郑美打了近半分钟的心理战,这期间我口干舌燥,右腿抖动频率指数型上升,心遇到初恋般玩命地跳,嘴里还念念有词:“物块A的初速度是5米每秒,a到b水平面光滑……斜面的动摩擦因数是……”
要不说人是有第六感的,当时就觉得自己马上要交人头了。还没等我假惺惺地把小球的运动时间规划好,一只大手就轻轻地把我捂住耳机的手拨开,一分钟后,我就站在了郑美的办公室。
“你想干什么?”郑美坐在他的办公位上面无表情地问道。
有过类似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说啥都已经没用了,但那时的我还想着挽救一下,便低下头背着手,摆出一副知错就改的态度:“我错了老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机会,机会,哪有那么多次机会?”郑美说这话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进过他多次办公室的我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于是接着道歉,他又问:“你搞什么东西在听歌?”
“……MP4。”
“东西呢?”
“在班上。”
“去,去拿给我。”
事已至此我除了实话实说也无计可施,当然,我不能说这是李子园的,否则我会被她打死。当我嬉皮笑脸地回到班里时,同学们纷纷露出看热闹的表情,经过王牧云时他低声问我:“小美说啥了。”
“废了。”
回到座位时我才敢抬头看李子园一脸无语的样子,像是在说:“我真服了,这都能被小美逮到。”她心领神会地把MP4和耳机仓递给我,我用尴尬讨好的笑容回应着她。回到办公室,郑美问MP4是不是我的,我说是。由于高中三年我还要被郑美的话术教育几十次,在这里我就不多加赘述了。
“好,那你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三天你就站着上课。”判决结果下来了,我也就如释重负。一路小跑着穿过办公室和教室之间的走廊,然后拐进14班。正前方的墙上面郑美精选的“严谨严明,自律自强”的标语,希沃白板刚刚下班,两旁的黑板上还留着学习委员布置的作业。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熟练地把板凳架在桌子上,继续对着题目里的物块A发呆。我撕下印着页码的一角写道:“sorry。”后面画上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包,然后扔给后面的李子园。
“靠我真服了你了,这都能被逮到,小美咋说的。”不一会李子园传了回来,换了张看起来体面一点的便签。
“这次还好只要站三天,那啥过两天我赔你一个。”
“罚轻了,再带你听歌我就是狗。”
“错了错了,我下次肯定不会被发现。”我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出李子园的表情,“对了刚刚那是啥歌?”
“什么?”
“就那个‘有时候,有时候’。”
“王菲的《红豆》啊。”我刚打开纸条就听见门“吱呀——”一声,低头了一眼计时器已经十点二十了,小美正在进行他一天中最后的巡视,路过我的时候特地停了一会。我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纸条,装作安分守己地写着作业。他在象征性地吓唬了我一会后最终还是走了。十分钟后,下课铃如约而至。
第一次认识李子园是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叫蜀香麻辣烫的店,她坐在我的左手边,我记得之前在班上见过她但没多加关注。蜀香麻辣烫离学校不过一百米,还在军训,我跟班里的同学都不是很熟。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学生可以离校,我还是独来独往。高一的新生穿着千篇一律的军训服,我们拥堵在楼梯口和校门,像一群迷彩的沙丁鱼。从三楼下来,走过连接教学楼与校门的主路,总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群在一起说说笑笑,我不禁有些羡慕他们融入新环境的能力。走出校门,傍晚五点的夕阳还没琢磨着要落山,街道两旁早已被各种小吃摊占满,它正陶醉地注视匍匐着的人间烟火,不一会儿晚霞漫天。
蜀香麻辣烫的老板是一个同样喜欢周杰伦的叔叔,中等身材,憨憨的笑常让我觉得他蛮可爱的。喜欢周杰伦这一点我是从他的店里经常放的歌推测出来的,也让我平白增添了对他的好感。认识李子园的那天,我记得进店的时候只剩两个靠墙的座位了,我们一前一后进来。
“你好同学,这有人吗?”我抬头,看见她礼貌地问道。
“哦没事,你坐吧。”我说着往旁边移了一点。
“谢谢。”她轻声地道了谢,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她已经用完了所有对我的礼貌与拘谨。
“哎,你是十四班的吗?”她又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有点眼熟。我说是的。
“我就感觉看你有点眼熟吧,我坐在你大后面。”
“啥叫大后面。”
“后天的后天叫大后天,后面的后面就叫大后面。”她解释道。
李子园那天穿着跟我一样的军训服,脸晒成小麦色,扎着简单的马尾辫,戴着一副黑边圆框眼镜,乍一看还挺文静。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她接着问道,“我叫李圆。”
“陈兴。”
那是我为数不多叫李子园原名的时候。是的,李子园原名叫李圆,李子园只是李圆的外号。为什么叫这个外号也很简单,她喜欢喝李子园,而且名字也挺像。李圆经常感叹她和这种甜甜的饮料之间莫名的缘分,从我们认识那天起每天都能从她的桌子上看到一瓶。
“嗯……哎那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中考多少分进来的?班上有你初中同学吗?我跟你说……”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跟高中同学聊天,但在我们分享完这些新手教程般的话题后又开始陷入没话聊的尴尬。很快我们的麻辣烫都好了,老板给我们端上来。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节泡得酥软的油条,边吃边点头。然后似乎嫌不够辣,又端着碗去旁边加调料的桌上舀了一大勺辣椒潇洒地放进碗里,本来星星点点的红油转眼间就可以燎原了。她夹起一筷子泡面,上面裹满了喜悦的红油。
“靠,好辣。”李圆吃了一口就忍不住了,抓起一旁的矿泉水猛灌。
“谁让你加那么多辣椒。”我忍俊不禁。
李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吃完了这顿麻辣烫,光擦汗就用了一整包纸。当时就觉得这姑娘智商堪忧但意志坚定。吃完饭我们一起回学校,校广播站播放着今天的歌,天边的飞鸟一时孤行一时结伴,飞向层林耸立后的暮色四合。
最美好的时光永远活在期待中,活在将至未至。明天总是今天的回声,钟转过的每一圈都是昙花的一次轮回,沙漏下的每一秒都是梦境的一次颠倒。最短暂的时光是回忆,它被字迹模糊地装订成册,好像一节课的工夫就能偷偷读完。
现在是2025年6月3日,晚上十点,我高中时代的最后一节晚自习。最近天热得简直不讲理,班上很安静,但认真学习的人看起来很少。李子园正坐在我的前面,我们听着同一首歌,《红豆》的歌词早就烂熟于心。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念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我忽然明白,也许很多事情确实同歌词里的一样,来不及好好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