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兰大西门前的石板上,读一篇散文。抬眼望见磅礴的罗马柱群,诚然自己没有去过北京,但就这兰大校园里的罗马柱群,应该也能与天安门广场上的华表平分秋色了。
校园里行人三三两两,抑或停在观云楼前的冰川漂砾前拍照,抑或停在罗马柱下凝视。我低下头,注意到枯萎的草地,已经被西北的严冬肆虐了两个多月了,早已没有了刚入学时的绿色。在裸露出的黄土上,也见不到蝼蚁忙碌的身影。刺骨的西风吹拂我,直至暮色降临。
今年是我远离故乡整整的第四个年头,当我四年前的九月,踏上开往榕城的列车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从此故乡在我眼中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昨天下午,母亲打来电话说,家里也开始下雪了。大家都在盼着下雪,每年下雪时,必定离我回家的日子不远了。去年家乡的第一场雪,我在榕城知明楼里奋笔疾书、焚膏继晷,跟随着大众的选择加入了考研的行军之中,也是母亲打来电话告诉我,故乡顿失滔滔了。只是今年的故乡的雪格外早了一些,除了2008年那场大雪,在自己的记忆里,没有比今年的雪更早降临故乡了。
那场考研的时光也终于结束,我带着自己欣喜的通知书去敲开新生活的大门。我终于置身于西部,置身这百年老校时,却是时常感到迷茫与困惑,当误入迷宫的自己尚未走出自己的康庄大道时,我的研究生生涯却马上溜走了将近六分之一。
正如刚走进本科生涯的自己一样,我知道这短暂的遗失必将找回正确的出口。看着周围同学忙碌的身影,今天去一趟川北,明天去一趟蒙西,许多同学也开始着手参与导师的项目了。自己身在其中,却又闲情静下心来,读一些无关科研的书册,相对于又玄图书馆,积石堂的文学书籍实在是太少了,根本找不到自己一直想要咀嚼的那些书。无奈,在网上购买,几次之后发现,几本纸质书根本满足不了我的需求,我需要更多的书籍来打发研究生这无聊的生涯。于是在网上寻找电子书资源,下载到kindle里面,每天对着它饶有兴致的品味。哪管周围风云变幻,只得心中安宁。
我知道这只是一种逃避方式,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再多给我几个三年,也会被我消磨的零星不剩。可是我们和世界交手这么多年,谁还会光彩依旧,兴致黯然?
随着年龄的渐长,周围朋友的聊天话题从什么时候上课、下课变成了什么时候上班、下班;从奖学金变成了年终奖;QQ头像从非主流、杀马特变成了自己子女的大头贴;空间上传的照片从自己那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变成了说拍就拍的亲子照;同学聚会也不再是相互询问你谈对象了没有,而是你小孩多大了。自己会突然发现,一直被自己所看重的学业,慢慢地变成自己和周围人沟通的隔阂,这种隔阂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积越深。
前段时间,在微信群里和三俩好友聊天。这几位当中,也只有我像极里一个失败者一样继续躲在学校里不敢出入社会,他们讨论着跳槽、买房、娶妻,说着哪一位同学的小孩会走路了,哪一位同学准备下个月准备结婚了。他们最后说了一句,小曹,真羡慕你,你总是那么光彩依旧,兴致黯然。
另一个补道:因为他就从来没有和这个世界交手过。
想想也是,自己的二十几年的生涯中,一直都蜷缩在校园这座巨大的棺椁之中,周围被尘封的密不透风、严严实实。自己一直在觊觎棺外的世界,可是我所歆羡的世界从来都照不进一束阳光,任由墓中之人自己揣度、演绎。棺外是否水深火热,是否灯红酒绿,我不得而知。每一个和世界交过手的人都经历过死灰复燃、涅槃重生,所以才会懂得校园里宁静的珍贵,才会倍加感恩自己。
曾经不止一次的被西方价值观洗脑,总觉得平凡是成功的一种状态,一种生活方式,自己也一直把平凡奉为圭臬,直到现在才发现,西方国家里的人最怕一生碌碌无为,所以才会安慰自己平凡的可贵。
跌跌撞撞些许年,我走上了我们小乡镇大部分人都到达不了的学术之路,一直走的是那条别人趋之若鹜的道路。从小学开始,周边的朋友几经重新洗牌,到现在剩下我一个人,别人一直以为最正确的人生道路,在我这里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按部就班的完成,从来没有考虑是否适合我,更别说问问自己的内心。到最后,看着从小一起玩耍的朋友成家立业,自己却如一个木偶般被教育牵着鼻子走。暮然回首才发现,原来,别人所歆羡的道路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去涉足。
我似乎不再感到困惑了,好似所有的心结一夜之间全部解开。我以为会这样。于是我对那三、两朋友说我绝口不谈理想了,理想这东西完全就是在光怪陆离的白天不敢理,空无一人的夜间不敢想。
好友似乎赞同,却说出一句:“也许你白天不会提,但它们在凄冷的寒夜,会来让你继续提笔。”
我觉得她好天真,像我做作家的梦想一样天真。
另一个朋友却对我说,你好可怜。
我觉得他是傻子。
我的确又感到困惑了。
那是在和研会的人聚餐不久后,我偶然聊到跨专业考研的经历。
我突然感到震动!我想到是什么令我放弃读了四年的专业,一百个日夜悬梁刺股开始复习考研的?什么令我选择自然地理这门专业,通过初试复试来到兰大的?是什么令我如此迅速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高举白旗?作为一个必将要毕业的中国西北最高学府学生又应该具备什么样的三观?
我开始反躬自省,每一个疑问陷我于更深一重的困境,一重困境重叠一重困境,就像《盗梦空间》所演绎得一样,一重镶嵌在另一重里面,何时才能柳暗花明?
文学著作堆在自习室的书桌上,占据了半边天,专业文献资料少的可怜。每每打开专业文献,看着昏昏欲睡,不自主的拿出手机刷着微博、微信、知乎、豆瓣,再也寻觅不到几分钟前打开文献准备苦读的信誓旦旦的样子。
社交软件使人和风景日益变成碎片化的图片和文字,自己渐渐变成一只在网络里被别人豢养的电子宠物。自己一边按照别人的期望重塑自己,一边盼望着他人可以遵照自己意愿来重塑他人,不仅依照自己的想象重塑,不仅依照虚拟的别人的形象重塑。以至于我变得越来越阴奉阳违,越来越八面玲珑,网络和现实中早已经把无缝对接拿捏的恰到好处。
从小浸淫在学校里的我就像患有夜盲症,在没有一盏秉持的明灯情况下,以前我可以跟着大家一起行走,别人所追求的东西,自己也坚定不移地去追捧,到现在阴差阳错地出现在这所高校中。如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自己的方向瞬间消失,就很容易在夜色里迷失自己。
多年来,我一直在做一个梦,一个毫无根据的梦。
梦里我是一株恰好生长在房间文案上的野草,我毫不知情窗子已经关闭。我在窗明几净的玻璃上努力地伸出我的身躯,可是怎么努力都穿不透那看似毫不存在的玻璃,最后春去秋来,我躺在窗台上渐渐枯萎,却像胡杨一样,即使死亡也是傲然挺拔。
我想,这个梦应该就是我全部迷茫的根源。
我经常在想:人生的这段路,自己是不是走地过于仓促和匆忙,急到来不及仔细地辨认方向?还是我自己不会独立思考,在犹豫不决中跟随大流?总以为不跟随大流就会被这个社会淘汰,以至于自己一直在努力的融入这个叫做社会的圈子。殊不知,圈子不同,真的不必强融。
站在罗马柱下,手里捧着席慕容的散文集,其中一段这样写道:“在一回首间,才忽然发现,原来,我一生的种种努力,不过只为了周遭的人对我满意而已。为了搏得他人的称许与微笑,我战战兢兢地将自己套入所有的模式所有的桎梏。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我只剩下一副模糊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生命里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争夺,包括快乐与自由在内,都免不了一番拼斗。”
“年轻的时候总是紧紧跟随着周遭的人群,急着向前走,急着想知道一切,急着要得到我应该可以得到的东西。却要到今天才能明白,我以为我争夺到手的也就是我拱手让出的,我以为我从此得到的其实就是我从此失去的。”
现在再想,和世界交手的日子里,若想兴致黯然,可能并不一定要随波逐流,但绝对要安稳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