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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操场的水泥阶梯上,感受微风亲吻耳廓,我能听见它的声音,不是往常的呼呼声,而是不同人的讲话声。先是一段温柔而细腻的女声,轻哼着一首童谣,我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能听到旋律:嗒嗒嗒、啦啦、嗒嗒;然后是一段老态龙钟的声音,这次能听到内容了:云儿,早些睡,明天下午外婆给你做最爱的西红柿炒蛋;最后,是一段嘈杂的哄闹:“你爸爸是坏人”。人声消失,转为几声鸟鸣和犬吠。
忘记风,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照片——它们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爱丽丝的镜子”——我曾经和别人分享过它们,但没有谁相信我能穿过照片进入另一个世界。现在,我要当着众人的面,进入照片。那些路人看见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一定会用手捂住合不拢的嘴。我能感觉到,嘴角在不自觉地上扬。
抛去杂念,我将手放在一张照片上,闭上眼睛,集中所有精神于呼吸:呼气、吸气、呼气、吸气……我的大脑开始变得沉重。随着指尖传来一股凉意,视线由浑浊渐清晰,照片立体起来。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梦,毕竟我能记住照片世界里所有的细节和经历。它们不是梦里能带出来的。
这一次,我的选择是一张阳光打在楼梯上的照片,因为它连接着外婆的家和她开的小卖铺。这张照片是我初中时,用父亲的相机拍下的,外婆离世后,我把它打印下来和别的照片放在一起,偶尔拿出来看看。
我的脚又踏上这条熟悉的楼梯,阳光打在身上暖烘烘的。楼梯间弥漫着湿水泥的味道,和楼梯扶手上不时飘来的铁锈味儿混到一起,期待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不久,外婆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看不见我,我也碰不到她,径直从我身体里穿过去。初见时我会大喊、大哭,双手合十祷告上天,期盼奇迹发生,而现在,我只静静地站着。
我跟在外婆身后走进小卖铺,初中的我坐在玻璃橱柜旁写作业,身旁的木凳上放着一个蓝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手工的布老虎,那是外婆的手艺。
“小板栗今天作业多不多啊?”
“外婆,你不要叫我小板栗好不好,上次被同学听见传到班里,现在大家都叫我小板栗。”
“小板栗多好听。班上同学这么叫你,说明大家都喜欢你呢,这才和你开玩笑嘛。”外婆伸手揉“我”的脑袋。
“哎呀,外婆,他们就是取笑我,你以后不要叫我小板栗了,多幼稚啊。我同桌天天取笑我,说我像个小学生。”“我”躲开她的手,抱怨道。
“你同桌是个姑娘吧。”外婆呵呵呵地笑起来。
听见外婆这样说,“我”埋下头写作业不再理她。
“好啦好啦,以后外婆在外面不叫你小板栗了,但是在家里我就不管了。”
“我”抬头看向外婆说:“那你以后也要叫爸爸老板栗。”
“好呀,等你爸下班回家我就叫。”
“妈妈呢?妈妈叫什么?”“我”急切地问。
“妈妈就叫妈妈,不许给你妈妈取外号。”外婆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鼻尖。
“为什么不能给妈妈取外号,只能给爸爸和我取?”
外婆又摸摸“我”的头没有回答,转身坐在墙边的躺椅上织起毛衣,直到有客人上门才开口。
眼前的场景我已经看过许多次,始终不觉得腻。我从陈列得琳琅的橱柜里拿出一包“牛板筋”辣条,撕开包装,扯下一大块儿放进嘴里,油辣辣的滋味瞬间挤满口腔。我很庆幸,只要我愿意,我能无数次和外婆相遇,尽管她看不见我,我也摸不到她,但至少橱窗里的回忆还能任我拿取和品味,外婆的脸始终那样清晰且慈祥。
在开门时的清脆叮铃声中,我的背影从小卖部里“驶离”,渐渐隐没于老街的纵横交错中。我想看看照片世界的边界在哪里。这想完全出于我旺盛的好奇心,就像在开放世界游戏里,总爱探索地图,直到撞上“空气墙”才罢休。先前由于种种原因,我被迫回到现实: “石云知,快醒醒,你怎么又在地板上睡着了?”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晃动我的身体。
“不要啊!”照片的世界在震荡中瓦解,一只大手将我抓住,强行带离。
“汪主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睡着了,我只是进入照片世界了而已。我的照片有魔力。你看过《爱丽丝镜中奇遇记》吧,就像爱丽丝能穿过镜子,我也能穿过照片。”
“行了,云知,我不想再听你的天方夜谭,赶紧从地上起来,然后把这颗药吃下去,回到床上去。”汪主任打断我的话。
“又要吃药?都说了我没病!这些照片真的有魔力。”我将照片护在怀里,摆头不愿吃他递来的药。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将我按住,给我吃药,灌水。不久我便睡着了。我不愿吃那个药,因为它会阻碍我进入照片世界,它是屏蔽魔法的毒药。
这次,汪主任一定想不到我会跑到操场来,我有大把的时间探索这个世界。一想到他在整栋楼到处找我,我就乐得不行。
一路上,全是熟悉的街景:被黑色电线切割的蓝天和白云;高出水泥地半尺的人行道,以及路旁码放的贴着白长方形瓷砖的小楼;绿漆的铁门和孩子们用粉笔写下的诸如:“某某喜欢某某”的文字;麻将馆里传出稀里哗啦的洗牌声,门外总拴着一条黄毛的土狗;羊肉粉馆飘出的肉香混着隔壁酒铺酱酒的香……巷尾左拐大约两百米有一处临时公交站牌,那是我初中时连接家和学校的“桥”。我想靠它带我探路。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没有书包和作业,只有一个轻盈的我。我穿过一群人的身体登上公交车,双手下意识去裤兜儿里翻找,结果一无所获,怦怦直跳的心脏让我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用买票。我没有去寻座位,而是站在司机身旁,透过巨大的挡风玻璃欣赏一路的风景。
公交没驶出多远,便遭遇了交通事故: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突然出现在车前,司机猛地踩下刹车,依旧没能阻止悲剧的发生。老人被撞倒后,手里提的鸡蛋碎了一地,司机急忙下车察看情况,我看见有血流出来,和蛋液混在一起。我本打算跟下去,却被一堵无形的墙截住,任凭我如何用力都无法摆脱。我下意识地扭头,想看看其他人的状况,这才察觉到人群中滋生出的恐惧和埋怨。有座位的乘客大多只是受到惊吓;地上踉跄地站起来几个没抓稳的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但在听见有人高喊“撞死人”后闭了嘴;几个小孩子被吓得不轻,蹲在地上哇哇地哭。
透过车玻璃,我能看见司机正拿出手机拨打电话,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不停地跺脚。随着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那堵未知的墙悄然消失,我急忙走下车。被撞的老人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我始终看不到具体情况,踮起脚时,一阵风吹来,它又开始“说话”:
“好像是个老太太,正巧去菜市买菜。哎呀,她要是看红绿灯就不会被撞了。”是一段略显苍老的声音。
“可不是嘛,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死了也活该。”一个中年人附和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这老太太一把年纪了,估计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红绿灯。他们那辈人,哪有看红绿灯的习惯。”又一段声音,听不出年龄。
“哎呀呀,造孽呀,脑浆都被撞出来了。”一段尖锐的女声,内容让人极度不适。
“你瞎吗?那是鸡蛋,哪来的脑浆?只是撞破点皮。”一个男人的声音。我长舒一口气。
“赶紧打救护车啊!”“司机已经打了,要你操心?”“你到底有没有同情心啊!”“我没有你有?”“……”风里的内容模糊得令人难以辨清。我索性不再浪费时间,跟着人群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又穿过别人的身体,我站在另一位司机的旁边,看着同样的风景,被“桥”载着继续向前。
在一处站牌前,公交车彻底停住,车内的一切静止下来。我用手去触碰司机,他硬得像石头,很难想象上一秒他还哼着小曲儿。还好,车门已经打开,我可不想被困在这里一辈子。下车后我才发现,它停靠的地方正巧是我初中学校的站点。我决定回学校看看。
去学校的路并不好走。我得先爬上一段很长的楼梯,然后转过一个弯,再走五百米才能看到学校的大门。通过大门,还要再爬一段相对短些的楼梯,直至来到一座孔子雕像前才算真正进入学校。记得每逢考试,它面前总会摆满各种零食,我最爱趁人不注意拿走一些和同桌分着吃。
绕过雕像,再上一个百米不到的缓坡,我度过初中三年的教学楼就藏在坡顶。走近它我才察觉,教学楼里的时间线和外婆小卖部的不一样,我又听到熟悉的讲课声。那是赵老师的声音,她是我最喜欢的老师,教我们班语文。在她的课堂上,文言文不再晦涩难懂,鲁迅先生也不再佶屈聱牙,她总能把知识延伸到课外,结合时代把每一篇文章都讲得很清楚。只是,她上课总比其他班的老师慢上不少,一学期下来,我们经常学不完要求的课文,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语文成绩是年级第一。
不知不觉,我竟在教室后的空位坐下——它给我一种久别重逢的既视感——听她讲完又一堂语文课,直到下课铃响起,才回神,跟着她走进办公室。如果我能料想到她后来的聊天内容,我绝不会踏进那间办公室半步。
“赵老师,有个不好的情况需要您帮忙拿拿主意。”声音的来源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她是我的班主任,蒋老师。当年是她担任班主任的第一年,很多拿不定主意的事她常会请教赵老师。
“怎么了?”赵老师不紧不慢地拿过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水。
“咱们班有个同学家里出事了,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在颤抖。
“哦?你不要着急,慢慢说。”赵老师放下茶杯,语气不再像开始那样从容。
“是云知。他外婆出车祸去世了!”蒋老师终于把话说出来。
“啊?!怎么会?!”赵老师的从容被彻底打破。
“是今早的事……而且还有个情况……”蒋老师吱吱呜呜不愿说。
“你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肇事司机是云知的父亲,而且是酒驾。现在他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赵老师身体猛地一震,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蒋老师赶忙上前扶住她。
“据说云知的父亲昨天应酬到很晚,今早还没醒酒就开车去上班,刚出停车场就撞上买菜回来的云知外婆,车速本身不快,好像是她倒下磕到了脑袋,所以才……”蒋老师一边帮她拍背疏气,一边接着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应该怎么跟云知讲呢?他早晚都得知道。”
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幕,听完她们的讲述,我的脑袋被重石击中似的,耳朵里嗡嗡地响个不停。周围的一切又在嗡嗡声里不停旋转,胃酸冒到食管火辣辣地疼,我不停干呕。一波还未停息,剧烈的头疼像火山爆发般势不可挡,我随即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任凭挣扎始终支不起身体。我多么希望汪老师的大手再次出现。我的意识在剧烈挣扎中越发模糊。有风声在我的脑中呼啸,老态龙钟的声音不见了。
“云知?”妈妈将我从床上抱起,亲吻我的额头,“又做噩梦了?”
“妈妈?呜呜呜。真的是妈妈。”我抱住她的脖子哭。
“怎么了?”她拍着我的背,轻声说。
“妈妈。我梦到外婆死了,你和爸爸都不要我了。”我哭得更凶。
“傻孩子。梦和现实是反的,爸爸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外婆也还活得好好的。好啦好,吃完早餐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游乐园?”我抹掉脸上的眼泪抬头看着她。
“对啊,你忘了?昨天说好的,周末带你去游乐园。”妈妈用衣袖帮我拂去脸上泪水。
走出房间,妈妈带我洗漱,爸爸在厨房帮外婆做早餐。很快,一碗蝴蝶面被端上桌,里面有几颗对半切的鹌鹑蛋和几段火腿肠。我拿起勺子自顾自吃,太阳光照进来,面汤里的油花显出彩虹的颜色。
吃过早餐,爸爸开车载着我们来到一座很大的游乐园,抬头就能看到不远处的过山车轨道,上面不断传出惊呼声。我躲在爸爸身后扯他的衣角,外婆走过来揉我的头发,让我不用害怕,我们不去玩过山车。我放开爸爸,去拉妈妈的手。
爸爸拿了票,带着我去玩旋转木马,他将我护在怀里,我的手紧紧抱住他的胳膊,笑声从肚子里钻出来。游戏结束,爸爸把我从木马上抱下来,妈妈拿着棉花糖在外面等我,外婆上前递给我一只小水壶。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风里全是笑声。看完散场前的最后一幕烟花秀,爸爸又载着我们回家。我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云知!醒醒!云知!”是熟悉的女声。我缓缓睁开眼,声音的主人清晰起来。是赵老师!
“赵老师?您怎么在这里?”我从迷糊中惊醒,“汪老师呢?他这次肯定没抓到我!”
“关汪老师什么事?趴在课桌上还能做梦,看来你睡眠质量不错。赶紧起来上语文课!”赵老师的眼角挤出皱纹,语气温和地说。
“不对啊!我初中毕业好多年了,现在应该在上大学。怎么会?”
“你睡糊涂了吧?赶紧去厕所洗把脸,我在班上等你。”赵老师从身后抱住我,一个劲向上拽,我顺势站起身朝厕所走。路上,我遇到了蒋老师。
“蒋老师好!”我向她鞠躬问好。
“云知!我正巧要去找你,有些事要和你说。”蒋老师似乎被我吓到了,语气先是惊讶,然后又变得沉重,听上去不像有什么好事。我又犯什么错了?我迅速在脑海里翻找,始终想不明白最近有哪里做得不好,索性不再考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儿,赵老师也进来了。
“云知,你先坐下来。”蒋老师示意我坐到赵老师对面的靠背椅上,她则站在我身旁。
“云知啊,有些事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但想到你早晚会知道,不如斩钉截铁些的好。”赵老师的语气比平常更温柔。
“老师,你们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啊?这样搞得我好紧张。要是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们直接批评我就好了,干嘛这样?”
“云知,是你外婆的事。”蒋老师打断我。
“你外婆今天早晨出了车祸。她没能挺过去。”赵老师接过话说道。
“什么?!”我的胸口被什么压住似的,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整个办公室变得闷热难耐。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确定是我的外婆?不是别人的?你们要搞清楚再说话!不要闹这么大的乌龙啊!”我不自觉尖起嗓子,顺势想站起来。
“云知,你冷静一点!”蒋老师将我按下去。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一开始要站在我旁边了。
“我们也是才知道这个消息,一直不敢和你说。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我们也很为难,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得不去面对。孩子,老师们都会支持你,你要在生活上或者心理上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老师。好吗?”赵老师的眼角在灯光下闪烁着。她抱着埋头痛哭的我,轻轻拍着我的背。蒋老师在一旁沉默着,没有声音。
“云知。云知!”
“汪主任!”我从梦里醒过来,很快判断出眼前人的身份。
“可算找到你了!你倒好,悄悄跑到操场来!你知道我们有多着急吗?”汪主任弯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不停喘着粗气。他后面跟着两个女人,是赵老师和蒋老师!
“赵老师?蒋老师?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的白大褂呢?还有汪主任,你的白大褂也没了?”我很快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变化。
“云知,你又把我记成精神病医院的坏主任了?搞半天我在你心里就得了这么个形象?都说了我不是什么汪主任,我是汪老师!你最敬爱的心理老师!”他的喘气声更粗了。
“好啦,汪老师,别耍小孩子脾气。云知,你又进入照片世界了?”赵老师也跟汪老师似的不停喘着粗气。
“您相信我能进入照片里了?”我猛地站起身,差不多要喊出来。
“我们当然相信你!你这次在里面看见什么了?”汪老师直起腰来问我。
“我又看见外婆了,还吃了辣条。本来想坐公交车去看看照片世界的边界,结果又被你们吵醒了。真是的,你们下次能不能晚点来呀!这次只差一点,我都上公交车了!可惜后来我睡着了。再醒来就看到你们。”
“下次你到自己的宿舍里再做这件事好吗?”蒋老师走过来,将我从水泥阶梯上牵下来。
“做什么事?”我问道。
“就是进照片里去呀。”蒋老师接着说。
“好啊好啊!可是汪老师总是打断我。”
“以后我再不会打断你,我发誓!”汪老师举起他那短粗的三根手指。
“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指和他拉勾。
他们将我送回宿舍,递给我一颗药。看到那颗药的第一眼,我本能地感到排斥,可又想不起排斥的理由,在赵老师不断地催促下,我只好就着水喝下去。吃完药,我顺势躺到床上。当我意识到自己睡着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昨天我干了什么来着?”我看向墙上的挂钟,嘴里嘟囔着。我觉得整个人很疲惫,胸口闷得发慌,像经历完一场很悲痛的事。我努力回忆着,身体不自觉地拿过书桌旁的蓝色书包,披上一件角落里的校服便出了门。
我朝教室走,整个走廊上没碰到任何人。透过窗户,我没有看到任何灯光,我将书包塞进课桌里,扭头朝学校食堂走。去食堂的路会经过赵老师的办公室,它隔壁是学校的心理咨询室,我记得她先前本不在这里办公,不知为何临时改动了。它们都很黯淡,与此同时,食堂是整个学校唯一亮着灯的地方。我在锅碗瓢盆的伴奏里吃完一个肉包,喝下一碗豆浆,然后揉揉肚子又朝教室走。这一路上,我始终没能记起昨晚的梦和昨天发生的事,但那种看完悲剧电影后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此刻的学校像极了片场,而我像极了演员。
路上陆续碰到几个别班的学生和老师,窗户里的灯亮起来,氛围稍微让人好过些。又路过赵老师的办公室,它亮起来,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人声,我想进去打招呼,敲门的手被一句话定在半空:
“云知昨天又犯病了。”是蒋老师的声音。
“他一直没有好转,必须送去精神病院!”是一段不熟悉的男声。
“我不同意!”赵老师一改往日的温和,厉声道。
“赵老师,请您多为学校考虑。要不是校长替您担保,学校是不会让石云知留校的。他要出了事,您担得起责吗?真不知道您是怎么说服校长的。”那段男声将每个字都传达得很清楚。
“你不需要知道我如何做到的。当了这么多年老师,这点人脉还是有的。”我从没听过赵老师如此冰冷的声音。
“你知道什么?云知已经没有家人了!你还要他怎么样?”蒋老师的声音也厉起来,“他的外婆去世了,父亲进了监狱,母亲弃他而去,一时半会儿又联系不上别的亲戚。而且,你知道赵老师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吗?她不仅要陪云知跑法院,到各个部门提交申请,回校后还要参加各种会议,跟校领导解释事情原委,每天脚都是肿的!”
“蒋老师,不要再说了!”赵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锐利,但少了先前的冰冷。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不管你们送精神病院也好,孤儿院也罢,就是不能留在学校!”那段男声开始变得急躁。
“不行!孤儿院和精神病院都对他的恢复不利。据我了解,孤儿院没有相应的配套措施,本市的精神病院更像监狱。最好的办法还是留在学校,由我们来照顾。毕竟我是学校的心理老师,又有师兄帮忙,他是本市三甲医院的心理医生!”是汪老师的声音,跟他本人一样,给人很有力量的感觉。
“我也这么认为,现在这个模式是最好的。”赵老师附和道。
“出了事……”
“我们担着!”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门嘎吱被推开,我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然后没看见我似的,径直从旁边走过,消失在墙壁的拐角。我听见他在小声嘟囔:“你们懂什么?我都是为了这个学校”。他一走,我和办公室里的三双眼睛盯着彼此发愣,直到一道声音将氛围打破:
“云知?你怎么起这么早?要不要再回去睡一觉?”赵老师的声音又恢复到往日的温和。
“老师,你们刚刚说的是真的吗?我有病?我的外婆去世了?爸爸进了监狱?妈妈不要我了?这些是真的吗?”我的语气很平静。潜意识里,这段场景我似乎经历过不止一次。蒋老师转过身看向赵老师和汪老师,汪老师想要开口,却被赵老师拦住了,她看着蒋老师,不说话。
“云知,有些事你现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等你的病好些了我们自然会告诉你。你先把病养好。”蒋老师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自然。
“老师,您就告诉我吧!我能接受。”我的胸口不再发闷,呼吸还算顺畅。这种感觉更像习以为常,医生看见尸体也并不会害怕得跑开。
“汪老师?能告诉他吗?”蒋老师又转过身向汪老师求助。他只是微笑,并没有搭话。看着快要急出眼泪的蒋老师,赵老师终于开口道:
“云知,你先回教室上课,我们商量商量,中午给你答复可以吗?”
我着了魔似的,下意识点头,然后转身朝教室走。明明很想知道原因,但身体就是控制不住地按赵老师的话去做。很快,教室里响起朗朗读书声,我的也在里面。
整个早晨,我都没再去想办公室发生的事,不是我不去想,而是不能,我的大脑会在关键时打断我,就像输入的文本被自动删除一样,这个“较量”使我整个早晨都是雾蒙蒙的。上午的最后一堂课,我被蒋老师叫出去,她带我来到学校后山的一处石亭,这里往常都被上锁的铁门挡着。她邀请我到身旁,我们紧挨着坐下,她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云知,经过我们讨论过后,还是决定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你。你想问什么都可以,我一定知无不言。但是,中途你要是不舒服或者不想听了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好。”一边答应一边朝她点点头,“我想知道,我得了什么病。”虽然得到允许,但我还是不自觉低下头。
“汪老师说你这种情况有点像创伤后应激障碍,但又不完全一样。不过你别太担心,这是很常见的心理疾病,就像感冒一样,大家都会得。”她用手为我梳理头发,动作很轻。
“那,老师,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我抬起头看她。
“因为你被迫经历了一些变故。”听到这句话,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周围的风声变得嘈杂,但随着她将我搂进怀里,心绪慢慢平静下去,风里只剩几声鸟鸣。我缓了口气接着问:“是因为外婆去世,爸爸进监狱和妈妈不要我吗?”
“是,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老师们会一直保护你,所以你不用害怕哦。”
“我每次从梦里醒来都会很伤心、很疲惫,但什么也想不起来,是因为这个病吗?”我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大脑在保护你。它很爱你,不希望你有事,所以才让你忘记。这也是我们不愿意告诉你真相的原因。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治好你的。我、赵老师、汪老师都会陪着你。”她的眼睑微微耷下,眼睛也看着我,语气很柔和。
“学校是不是想赶我走?”说到这里,我的身体又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不会的,我们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校长是赵老师的学生,教务主任也是。还有整个学校的好多领导都是赵老师的学生。对了,你最熟悉的汪老师也是赵老师的学生哦。”她轻轻揉捏我的脸。
“老师你也是赵老师的学生吗?”
“之前不是,不过现在是。”我才发现,蒋老师笑起来脸颊上会有两个小酒窝。它们让我很安心。
“那个想赶我走的老师也是吗?”
“他不是,他是刚上任的教导处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快他会理解我们的。”她慢慢抚摸我的后背,我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心里暖烘烘的。
“蒋老师,我现在不害怕了,你能跟我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想听我就告诉你。但是感觉不对了就让我停下来。好吗?”她握着我的手说。
“好。”
“那是一天早晨,你的外婆出门买菜,结果被你父亲开的车撞倒了,车速并不快,可惜外婆太老了,还是离开了。你的父亲因为应酬喝了很多酒,开车的时候酒还没醒,被认定为酒驾。你的母亲不愿意原谅他,还和他提了离婚。”我能感觉到,她握住我的那只手在轻微颤抖。
“那,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这个我也不太知道,但她每个月都会给你一笔抚养费。我想,等你的病好了,自然就会想起来。”她再一次将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困意涌上来。迷迷糊糊中,我看见从石亭后面走出两个人,是赵老师和汪老师。汪老师把我抱起来,他的怀里同样温暖。
我又进入一张照片,它是我从宿舍抽屉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上面是一只摔碎的玻璃杯,透过窗户的阳光正巧打在上面。我记不清什么时候拍过它。
照片里的世界依旧和煦,但和之前稍有不同,这里高楼林立,再没有小巷里的味道。一个身影从远处的斜坡冒出来,它渐大,直到清晰地呈现出初中时我的模样。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向前走,我跟着他,走进一部电梯,上了十六楼。
“我”走进一间简约装修的房子,有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她面前放着摊开的房本,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我”凑过去抱她,她皱着眉将“我”推开,然后温和着语气道:
“云知,我和爸爸离婚了。这个房子是留给你的,以后你跟爸爸过。”
“为什么?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我”哇得哭出来,下意识朝她怀里钻。她用力将我推开,我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
“对不起,云知。”她开始哽咽,“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亲眼看见妈妈的心跳监测仪变成一条直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他!而你,云知,你身体里流着他的血,你的脸简直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看见你,就不得不想到他,然后想到死去的妈妈。我真的无法再待下去!”
“可是妈妈,你走了,我怎么办?爸爸进了监狱,外婆也去世了,我只有你了,妈妈!”“我”趴在地上,哭声越来越大,直至沙哑。妈妈递过来一杯水,示意“我”别哭了。“我”将她的手推开,哭声丝毫不减。
啪!玻璃摔碎的声音。那杯子在不远处的落地窗旁炸开,里边的水洒得到处都是。阳光透过碎片,将一小块儿地板映照得波光粼粼。妈妈开始歇斯底里地大吼:
“石云知!你闹够了没有?不要再挑战我的耐性!我跟着你爸受了多少罪?怪我当年犯蠢,答应跟他到外地打拼,还生了你!现在好了,连跟来的妈妈也没了。他居然还恬不知耻地跟我要谅解书,说都是为了这个家!要真为这个家,房本上怎么只有你的名字?还不是为了他的种!
呵,说什么从小就没有人疼,妈妈偏爱弟弟,爸爸死得早。说什么不会再让自家的悲剧在我们的家上演。说得好听!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妈妈越说越气,她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直到快喘不上气才停止对爸爸的埋怨。她瘫坐在沙发上,扭头望向落地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她。
秒针啪嗒啪嗒地响,一共六百五十八下。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他看看“我”又看看妈妈,没有说话。妈妈从沙发上站起身,忽略“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挽着男人的手,消失在电梯口。“我”跟着走到门口,先是站着,然后关上屋门,坐在地上盯着瓷砖发呆。
我注视着一切,除了胃部有些轻微痉挛外,身体上再没别的不适。杯子碎掉的那一刻,记忆的最后一块儿拼图被补上。不知哪里来的风声,将童谣彻底埋没,那是儿时她为我哼的摇篮曲。
我的床边不知何时被人围满,除了三个老熟人以外,还有一个大肚子的中年男人和跟在他身后脖子上挂有工牌的一男一女。赵老师发现我醒了,忙将我扶起来背靠着床坐着,然后在我耳旁轻声说:
“云知,这位是我们学校的校长,他身后两位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向你了解情况。”我看向她,轻轻点头。
“你好啊,云知。我们是社区工作人员,想向你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你不需要害怕,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帮你解决。”女性工作人员朝我挥挥手,微笑着说。
“嗯,好。”我也回以她微笑。
“云知,我们想知道你在学校的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开心。老师们都对我很好。”她一边听我回答,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
“嗯嗯。那你现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想接着完成学业,希望有机会考上好高中和大学。”
“非常好!云知同学很有朝气嘛。如果让你继续跟着赵老师生活,你愿意吗?”
“我愿意。”我没有任何犹豫。
“那你是否愿意赵老师成为你的临时监护人呢?”
“什么是临时监护人?”我问道。
“就是愿意照顾你的人。”
“我愿意。”
“这里有个问题比较难,你不想回答也没事。你还想继续吗?”
“没问题,我还能行。”
“云知很勇敢嘛!那我继续问了。云知,你现在名下有一套房产,你有考虑要怎么处理吗?”
“我不知道。”我看向赵老师,“我想让赵老师替我作决定。”
“赵老师,您有什么看法?”女性工作人员扭过头询问道。
“我觉得房子应该等云知有能力以后再自行处理。”
“云知,你同意赵老师的提议吗?”
“我同意。”
“好,那我们完成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云知,你是否还愿意住在学校?”
“我还愿意。”
“好了,我们没有问题了。谢谢云知的配合。你比赵老师说得还要棒。”说着,她朝我竖起大拇指。紧接着,她又转过头跟赵老师讲话:
“赵老师,您申请做云知临时监护人的事情还需要经过几道法律程序。今天我们来只是了解基本情况,后续还有其他部门会跟进。就算云知个人愿意,也不能代表最终结果,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我明白,毕竟云知还有个母亲。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辛苦,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简单交流后,两位工作人员先后走出宿舍。
“老师,学校这边我还要做一些调解工作。不过您放心,云知在学校住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后续的责任落实还要进一步明确,下周我会再组织一个会议,届时还麻烦您再跑一趟。”校长对老师的态度令我有些意外,虽然我知道他是老师的学生,但身为校长,语气竟还像依赖大人的孩子。
“云知的事实在麻烦你了。等事情结束,来老师家,我给你做辣子鸡。还有,你这个肚子真该减减了。”赵老师眼角的皱纹弯成月牙儿,拍着校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老师,您也知道,我这是过劳肥。哈哈,我这就下去减。”在赵老师的眼神威压下,校长赶紧改口,怯生生退出宿舍将门带上。待宿舍门完全关好,赵老师才开口轻声对我说:
“云知,你还可以来老师家住。反正我也快退休了,孩子也去了其他城市工作,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谢谢老师,不过我现在还是打算住在学校。谢谢您替我申请到一间单人宿舍。也谢谢蒋老师和汪老师。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们了。”我起身下床,朝老师们深深鞠躬。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我扶起来。
“云知,别这样。这些都是老师们该做的。你不想来也没关系,就在这里住着。反正隔壁就是蒋老师的宿舍,汪老师住在楼下,随时都能照顾到你。这间宿舍是原先我住的地方,给你住也不会带来什么麻烦,所以不必有心理负担。”赵老师摸着我的头说。
“是啊,云知,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跟老师们说。不要自己憋着。”蒋老师凑上来握住我的手。汪老师在她们身后朝我做鬼脸。我被他逗得咯咯咯笑得合不拢嘴。
两个月后,学校放暑假,赵老师带着我去监狱看爸爸。其实很早以前,赵老师就跟我聊过爸爸的事,但我一直回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虽然我经历的不幸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他,可说到底,他的确是为给家人更好的生活而奔波,只是在酒上他过于高傲了。
回想小时候,有妈妈、爸爸和外婆的日子,尽管生活上有些小打小闹,但它们更像调味剂,主食更多的还是幸福。记得有一次,妈妈不让我吃楼下餐车卖的炸鸡,爸爸偷偷买给我,事情很快败露,我俩都被罚跪搓衣板,但事情最后,妈妈依旧做了我俩爱吃的白切鸡和糖醋排骨。
我一直知道,爸爸的童年过得很艰难,不是物质上的,而是亲情上的。奶奶偏爱弟弟,爷爷又去世得早,他几乎没有得到过关爱。为了摆脱原生家庭,他才带着妈妈到外地打工,外婆是在外公去世后才跟过来的。爸爸不希望我经历他遭受的一切,所以才拼命应酬。记忆里,他每天回来总是一身酒气,妈妈常为他备着蜂蜜水。
至于妈妈,她是单亲家庭,从小和外婆相依为命,外婆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了,这可能也是她无法原谅爸爸的原因。我无法去埋怨他们任何人,正因如此,情绪无法宣泄,我才患了病。但是,如果爸爸没有撞死外婆或者妈妈没有离开,或许情况又会有所不同。我考虑不清楚。
来到访问室门口,赵老师被留在外面,我必须单独进去。我一眼便认出玻璃窗口坐着的人是爸爸,尽管他比印象里要瘦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他穿着灰蓝色的狱服,胸口绣着一串数字:0722。我们面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彼此,约莫五分钟后,他先开口道:
“云知,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他声音很小。我看到他双手紧握相互摩挲。
“挺好的,老师们对我很照顾。”我冷冷地回答。我本不想用这样的语气,可那声音像有自我意识,完全脱离我的掌控。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态度令他感到为难,他的声音更小了。之后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他低头摆弄手指,我盯着窗玻璃里自己的虚影和他。
“爸……爸。”声音被嗓子卡成两半。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
“云知。是爸爸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他用手挡住我眼前的玻璃,开始小声抽泣。
“爸爸,我知道那是一场意外。你也不愿意发生。大家都不愿意发生。”我急忙找补道。
“没什么可说的。我酒驾就是不对。在里面我也想通了,要是当晚没喝那么多酒,或者当时打车上班,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他把手拿开,我看见他微红的眼眶,鼻子开始发酸。他的自责轻易地将我积压的不满冲走,美好的回忆开始在脑海里放映。与此同时,有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里冒头:要是他一味地辩解,或许我能真正恨他。
“爸,妈妈不要我们了。”说起这件事,我再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不停地往外冒。
“云知,你不要埋怨妈妈,是爸爸不好,毁了她的生活。她跟别人走了或许才是对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命,我天生不配拥有爱。”我感觉他整个人完全黯淡下去,眼睛里仅存的一丝光彩彻底消失了。我后悔跟他提妈妈了。
“不是的爸爸,不是的。我还爱你!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依旧还爱你!我已经没有妈妈了,不能再没有你了!”我用手擦干糊在脸上的泪水,趴在玻璃上朝他喊。
“云知。”他从板凳上站起来,双手贴在玻璃上。眼睛里那丝光又回来了。
“爸爸,你在监狱里要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来,再带我去吃炸鸡。”
“云知,爸爸答应你,一定会好好改造。你也要好好读书,要听老师的话。长大以后,有本事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的恩情。”说话的哈气将他的脸挡住,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流泪。
“嗯,我知道了。”
“0722,时间到了。”
爸爸用手抹去哈气,和我挥手道别。我走出访问室,和在外面等待的赵老师汇合。今天她邀请我去她家做客。监狱外,汪老师开着车来接我们,风呼呼地吹着,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