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李斯 :一部大秦兴亡史,半世浮沉一李斯。
论及秦帝国的缔造者,世人皆知始皇雄才,却常常忽略,真正为秦擘画制度、奠定格局、塑造文明形态者,正是丞相李斯。他以一介布衣入秦,凭一己之才,佐人君定天下,创文字,立制度,位极人臣,荣耀至极;却又因一念贪私,附逆乱政,最终腰斩咸阳,夷灭三族。其一生之跌宕、才学之高绝、欲望之深重、结局之惨烈,堪称千古第一悲剧丞相。
李斯本是楚国上蔡布衣,年少时为郡中小吏,地位卑微,生活清贫。真正点燃他胸中万丈雄心的,是一则流传千古的“仓鼠之叹”。他见厕中老鼠食不洁之物,终日惶惶不安,人畜一至便仓皇逃窜;而仓中老鼠食积粟,居大屋,安然无忧,无惧惊扰。李斯慨然长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在本性,而在所处之地、所握之势。他不甘做厕中鼠,一心要做仓中鼠。
于是李斯辞去小吏,远赴齐国,拜荀子为师,学习帝王之术、治国之道。他天资卓绝,悟性过人,数年之间,便已精通治乱兴衰之理、刑名法术之学。学业既成,他审时度势,认为六国衰弱,唯有秦国有并吞天下之势,遂西入咸阳,投奔秦国。
入秦之后,李斯先依附吕不韦,得以接近始皇。他以卓越的政治眼光,向始皇献上“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之策,深得始皇赏识。他劝秦王重金收买、离间诸侯君臣,再以大军随之,步步蚕食,一统六合。秦能横扫六国,李斯之谋,居功至伟。
而李斯一生最光耀千古之举,莫过于其著作《谏逐客书》。
始皇听信宗室之言,下逐客令,欲尽逐六国游士。李斯亦在被逐之列。危急关头,他写下雄文,纵论四代秦王重用客卿而兴邦的史实,痛陈“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的致命危害。文辞雄辩,气势磅礴,情理兼备,撼人心魄。始皇读罢,幡然醒悟,立即废除逐客令,追回李斯,委以重任。这一篇文章,不仅挽救了李斯自己,更留住了天下英才,为秦一统天下筑牢根基。
天下既定,李斯官拜丞相,抵达人生巅峰。他主持废分封、行郡县,奠定中国两千年中央集权之雏形;他主持统一度量衡、统一货币、统一车轨,让天下真正融为一体;他更亲手整理文字,删定小篆,作为全国通行标准字体。西安碑林之中,《峄山刻石》至今犹存,铁画银钩,端庄雄浑,一笔一画,皆是李斯笔墨风骨。论文章、论书法、论谋略、论治国,秦廷之上,无人能出其右。
彼时李斯,史记记载:“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其长子李由,坐镇三川、手握郡兵,是秦朝封疆大吏。李斯膝下诸子全员迎娶始皇秦室公主;家中一众幼女,尽数婚配嬴姓皇族公子。一门血肉,尽系帝室;满门姻亲,绑定皇权。从上蔡布衣到大秦宰辅,李斯把家族荣耀推到了历代人臣的极致。繁花似锦,风光无人能及。宅邸盛宴,宾客盈门,车马填塞长街。眼见自家权势富贵登峰造极,李斯在家宴上默然长叹,忆起恩师荀子物禁大盛之诫。他自知起于上蔡布衣,蒙帝王拔擢,位极人臣,已是极致。盛极必衰,繁华终有落幕之时,一生奔波宦海,沉浮权谋,竟不知自身最终归宿何在。这份极致的荣光里,早已暗藏覆灭的阴影,半生追逐功名利禄,到头来,满心皆是惶恐与迷惘。他并非不知盛极必衰之理,只是早已深陷权欲,无法抽身。
始皇沙丘崩逝,成为李斯一生的转折点。赵高以“扶苏即位,蒙恬必为相,君侯将长失封侯之位”一语,精准击穿他内心最脆弱之处。一生奋斗所得的权位、富贵、家族荣耀,在他心中重过社稷安危,重过天下苍生,重过君臣恩义。
为保权位,他背弃先君,背弃良知,背弃天下,选择与赵高同流合污。矫诏杀扶苏,逼死蒙恬,拥立胡亥。他以为自己能继续掌控朝局,殊不知在赵高眼中,他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胡亥即位,赵高专权,苛政更烈,天下大乱。李斯数次欲谏,皆被赵高阻隔,反被诬陷。一朝祸起,李斯被打入大狱,受尽酷刑,被迫承认谋反。
秦二世二年七月,李斯被判腰斩于咸阳,夷灭三族。临刑之际,他回头望向一同赴死的次子,血泪交织,发出千古绝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穷尽一生追求的富贵权位,终究不如上蔡城东,一次平凡的牵犬逐兔。
才高盖世,不敌一念贪心;智计无双,难挽身死族灭。
李斯一生,以才智兴秦,以私欲亡秦,也以私欲亡身。他亲手缔造了一个强大帝国的制度文明,又亲手推开了这个帝国覆灭的大门。
千载之下,读其文,叹其才,悲其遇,怜其死,唯有一声长叹:才高德薄,虽位极人臣,终不免覆灭之祸。可祸福相依、荣枯相伴,深度裹挟朝堂权争的宿命早已注定。沙丘遗诏,身不由己,半生功勋、满堂亲眷,终随刀斧零落。昔日皇族联姻的无上荣光,转瞬化为咸阳刑场的凄风苦雨,黄犬东门之叹,道尽千古权臣无尽悲凉。
鹧鸪天·叹李斯
上蔡当年逐兔郎,凭才一跃入咸阳。
小篆千秋留笔力,谏书万里动君王。
权欲重,道心忘,一朝附逆毁纲常。
刑前空忆东门乐,黄犬而今不可望。
文/天山逸叟
丙午年暮春落墨于陕北绥德蒙恬纪念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