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活动

暑假前,我们进行了一次团建活动。穿着统一的紫色防晒服,坐着大巴车,去县城底下一片紫色的区域——香草庄园。因为下雨,大部分活动便在室内进行。上午是做葡萄手工皂。

关于葡萄手工皂,我大概去年在网上看了不少视频,那个时候也很心动,所以在活动还没有开始前就已经满怀期待。开始发材料了:每个人一包皂粉,一个乳白色微透的硅胶袋子,一个长得有些像老式空调遥控器的称重器,两人合用一把镊子,一小杯水,一瓶矿泉水。材料准备好,老师就拿着黑色的大喇叭喊着教学。人实在是太多了,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都不够大。大概是听明白了步骤,先是让我们拿着纸杯给皂粉倒水,十克的样子就可以。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水千万不要多,否则后面不好做。

老师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听见后排坚定而有力的拍打声传过来。我还没明白过来什么情况,手就已经开始把皂粉倒入硅胶袋子里,加水,开始揉搓。脑子还没有理清步骤就开始跟上大部队的步调了。皂粉很硬,摔打,拿矿泉水瓶敲打,拿手揉搓。我想象着母亲揉搓面团的样子,学着小朋友揉搓粘土的样子。不知为何,皂粉始终还是一团粗大的颗粒,丝毫没有想要粘在一起的样子。我越搓越着急,与我想象的丝毫不一样——皂粉需要加水吗?用力揉搓就应该是粘在一起的吧,像母亲搓的面团一样,像小朋友手里搓的粘土一样就可以啊!

四周开始躁动。单纯揉搓敲打的声音里开始出现一声高过一声的私语声——要不要加水。揉不动,太干了。哎呀,不管了,我加水了。陆续开始有人加水。我依然没有加,依然揉搓,揉搓不出变化,就开始手捏。真的,但凡做个和手工沾边的事,手都是要受苦的。手腕异常疼痛,平时没有活动过的手腕如同僵硬的器械,根本不如想象中灵活。手有它自己的记忆,而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一项。

老师拿着喇叭巡视,有人迫不及待地把手搓过的皂粉给老师看。老师拿着大喇叭点头,说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手搓葡萄,每颗葡萄八克皂粉重。一听有人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所有人都开始慌了,纷纷拿着手搓过的皂粉给老师看——我的可以吗。老师,你看我搓的。可以了,可以了。老师根本来不及仔细看,看到有人把手伸出来就忙点头,嘴里不住地答可以了可以了。得到老师的应允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开始称重。牢牢记住老师的嘱咐,八克一颗葡萄的重量。从被手揉搓得一点都谈不上细腻的皂团上拽出一小块,放到称重器上,少了一点,只有六点二;再继续拽出一小块,九点八,始终不是想要的八克。当下心底对手工这个词多了一些敬重,对只会散发出舒肤佳气味的一团皂块也有了一些别样的感觉。八克,那么轻,又那么难。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手工之王。在老师还在讲解的时候,她把壁上挂着展示的葡萄手工皂成品放在面前,害得一群人纷纷跑来,感慨手怎么这么巧,怎么这么快做得这么完美。同座的人赶忙解释只是拿着壁上的成品欣赏,其他人立马打消了刚要生发的敬畏与嫉妒之心,长吁一口气,继续回去拿着皂块砸、摔打、揉、搓,然后揪出一块不停地称重。称重器上的数字就跟玩起了躲猫猫游戏一样,始终在八克边缘徘徊,最终只得在八边缘的数字停下。

开始揉搓。之前听到身边人不停地抱怨,心底还有些疑惑,难道不该和孩子手里的粘土一样,放在掌心不停旋转揉搓就可以得到完美的圆球吗?可是等到皂块到了我的手里,根本无法揉搓,千千万万的皂粉全部要离我的手掌心而去,根本无法做到揉搓成一个完整的圆球。于是我看看四周,大家都把皂块放在台面光滑的硅胶垫上,用手掌掌心揉搓。无奈之下,我也学着大家的模样,把皂块摆在台面,一只手手掌并拢专心揉搓。手掌里的皂块也并不听话,并不是一齐绕着掌心旋转。由于手里皂块形状崎岖,皂块在手心旋转的方向也是崎岖不平,想要一个圆谈何容易。可是旁边那个当初拿着成品唬弄我们眼睛的女人,已经做好大约六七颗绿色葡萄,手搓葡萄大概是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内心不免有些着急,还有真正不明所以然的嫉妒真的在心底悄悄滋生。

旁边的女生开始安慰我,你搓得好光滑,你是在追求质量,你看我的,奇形怪状。对面的女生接过话,我就这样了,反正我不打算送人了。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像是在聊给自己听,又像是聊给我听。于是我就放弃了粘土一贯的做法。我开始把那一团放在手指中间,集中手指所有的力量捏,捏成一个圆的形状。表面不光滑,就在台面的硅胶垫上轻轻旋转几下。这已经是所能做到的最完美的状态了。赶紧拿出一截绳子,一端打结,然后再用镊子在葡萄上戳一个很深的孔,把绳结那端塞进去,再把孔捏紧。近乎一个圆球。如果是打算把绳结塞进去再来揉搓、捏,那是不现实的,因为有一节长长的绳子,只要一搓,绳子就随之打圈,最主要还常常粘在圆球上,在旋转揉搓时候就会压出一条一条的印记,不像葡萄,倒是很像核桃了。葡萄和核桃的区别,大约就是一个是愿望,一个是现实。

经过一番苦战,不少人葡萄已经做好。这里的做好,我们不讨论是否圆滑,只要远看是个球就算是合格。开始找老师学用绳子如何把葡萄捆绑组合在一起。旁边那个操作得很快的女人手里所有的葡萄已经组合在一起了,一串高高低低的葡萄有序排列,还用剩余的绳子绕成结结实实一个圈,既可以悬挂,也方便拿起来,再搭配上暗绿色的丝带系成蝴蝶结的样子,然后装进一个白色的网纱袋子里。大家看到都兴奋不已,不自觉地尖叫起来,拿出手机要给人和葡萄拍照。剩下的人就剩焦急,赶紧用手捏,赶紧捆绑组合。但难题又来了——捆绑组合难道不是把所有的葡萄珠珠系在一起吗。不是,当然不是。听好了,先选三颗葡萄组成倒三角形的模样,再拿最长的那根绳子把这三根绕在一起。后续再加一颗葡萄,绕一圈,再加葡萄,如此反复,直到所有的葡萄全部被串起来。继续用最长的绳子把所有的葡萄绳绕在一起,一圈又一圈,估计一下,大约能有手圈那么大就可以停下。把绕在一起的绳子弯起来,成一个圈状,最后用剩余的绳子把圈头固定在葡萄绳上,系牢,就完成了。剩下就是用剪刀修剪末端的绳子,需要完美状态的,再系上蝴蝶结。到此,葡萄手工皂流程全部完成。等到葡萄皂被装进网纱袋子里后,在手里拎着,一切就结束了。那些追求完美的经过也就此结束,自此以后不再拿出来,自此以后想不起它制作过程是如何艰难。完成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它富有生命力的一切都画上句号。最美的不是葡萄,是以为下一颗能搓得更圆的那个念头。

下午活动是植物拓染。这个活动也是在网上火了很久,又文艺又让人心动,能把美丽的植物颜色及花形留在白色帆布袋上,可以背着自己做的包出门。凡事加上“自己”两个字,便有着无穷的魅力。先每两个人一盒新鲜植物——紫色的绣球花,粉色绣球花,紫色黄色不知名小花,锯齿状树叶,椭圆形树叶,四叶草——随意装满木质方块盒子。就光这样子都吸引得人忍不住拿出手机咔咔一顿拍,太诱人了。接下来发白色帆布袋,长方形的垫板,大胶带,剪刀,锤子。物资发完之后,大家就开始幻想自己的包包待会儿是一副怎样动人的姿态。开始有人在网上搜索,开始有人拿胶带已经把花花草草粘贴出自己喜欢的模样。

老师见到之后,赶紧又拿出大喇叭开始教学:选用叶子摆出自己喜欢的样子,然后用胶带固定好,接着用锤子敲打,锤子的力度自己要多实验几次。大家发现老师讲解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立马开始粘,开始摆。很快一阵又一阵的敲打声淹没过来,自此再也听不见别人的声音,只有轰轰烈烈的敲打声。巨大而有力的敲打声一时间让我晃了神,愣在那里。一时间不敢相信,如此吵闹,如此剧烈,为何每个人都如此用力敲打,竟跟孩子一样任性、肆意、天真。成人之间追求的安静去了哪里,每天对小孩子说“保持安静”,这一下怎的如此吵闹,还这么真实。每个人眼里、耳朵里只有手里的花草,专注地摆放,用力地拍打。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在四处飘荡,没有一个人是在和旁边人说话——这也是无法开口说话的。我突然之间被感动到了。这巨大的吵闹声突然让人很安静,像一个罩子,把自己关在安全地带,思绪可以肆意飘荡,可以安全飘荡。原来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人都同时沉浸在同一个声音里。

我突然好喜欢这种感觉。我把绣球花一朵一朵地摘下,然后在白色帆布袋上摆好,没有想好什么造型,就只是随意摆放。然后找些叶子,长的,椭圆的,红的,绿的,裁剪好胶带,粘住,拿起锤子开始敲打。终于也加入敲敲打打的行列中来,声音也是不自觉地大起来,忘乎所以,只记得需要敲打。胶带里的花草被敲得扁扁的,有些甚至已经被敲进布袋里,绿色的汁液渗出了一点。赶忙撕开胶带的边缘仔细查看,发现布袋上竟然只有浅浅的痕迹,立马坚定地加重手里锤子的力度,希望把整片叶子的纹路都印下来。可是手里的花草并不那么听话。

这时已经看到旁边同事的动作——完全撕开胶带,绣球花的紫色、粉色并没有留下来,只是一团发旧的棕色,植物氧化后的样子。原本精心设计的五角星形状,就如同有人拿着蘸了水的木棍随意画上去的,丝毫看不到用力敲打的痕迹,更是看不到植物留下的痕迹。简直让人气馁。翻个面,重新做一次,有了上次的经验之后这次恐怕离成功也不远了。重新设计好造型,把花一朵一朵地摆上去,胶布粘贴好,锤子一下又一下,直击花和叶,力道精准而铿锵。这次花和叶的痕迹不能只是印上去,这些实物恐怕都要被敲进布料里,与之融合在一起,揉进布料的纹理里,或是布料成为这些花与草的大地土壤。当然,当然这些只是在砰砰砰敲打过程中脑海中出现的。胶带撕开的那一刻,依然是不明的颜料色彩,依然让人有些泄气。理想中的拓染是春天留在布袋上,现实中的拓染是秋天抢先一步来了。

开始慌乱起来,开始不知所措,开始在木盒子里翻找自己想要的花草、想要的颜色。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颜色,于是慌乱地看向别人。近乎没有找到一款好看画面的包,但是她们还在认真专注敲打。那时的样子只能称之为专注,被我灼热的目光反复盯着,她们的神情都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整个世界就剩下人和锤子了。那姿态倒是让我更慌张——她一定是发现了真正制作的方式方法。

后排一个女孩,干脆离开桌面,大概是嫌桌面太乱太挤了,蹲下来,腾出自己的座位,把白色帆布袋平铺在座位上,灵活反复敲打。她已经知道那种深紫色的最小的花朵是能够留下好看颜色的,但是那花太小了,米粒大小。但她不着急,一朵一朵地摆放整齐,小心翼翼地贴上胶带,然后用精准的力道敲击。敲击几下后,撕开胶带的一角仔细查看,颜色是否已经全部留下来,如果还有没敲击到位的,就继续敲击。这样循环下,那几朵紫色的小花已经成功地印染在布袋上。她又开始把叶子一片又一片摘下,一片片地摆放整齐,像一阵鸟群飞过的痕迹,再敲击,继续印染。她不是在拓染,她是在和每一朵花谈判。

我挪走目光,已经不适合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了。把自己的帆布袋翻了个面,在纠结要不要也重新设计,重新选上好看的花朵。我挑了几朵紫色的小花,开始敲打,紫色果然很好上色。我用相同的方法,想把绣球花的颜色留下来。可惜它的颜色保留不住,不一会儿就被氧化了,生锈的颜色落在袋子上,一团一团,无法看出花的颜色和形状。身边的人催促,大巴车来了,我们要回去了。噢,看样子,只能到这里了。

我抬头看看别人的帆布袋,都是如出一辙的一团不明所以的颜色粘在白色袋子上,但每个人脸上都很开心,拎着袋子给彼此欣赏——怎么千辛万苦做出这么丑的,怎么和网上完全不一样。可是那神情我竟感受不到失落。那样子像极了在和朋友聊起自家调皮的小孩时宠溺的样子,说的时候还要把帆布袋在朋友跟前晃动,以证实自己所说的话,或是证实自己的宠溺。我禁不住拿出自己皱巴巴的布袋,上面颜色明显要比她的好看许多,明显比她的失败少很多。但我的坦然,我的明媚,是无法与之相比的。她比我更早地原谅了自己的手。

我也学着把帆布袋挂在身上,把拓染的那部分显露出来。今天或许就是来体验,感受手与物品之间的关联,并不是一定要什么成品。回去之后,这些葡萄手工皂,这个帆布袋大约会被挂在一个无人理会的角落,自此它们的使命就这样结束。拿回去之后,母亲给了一句赞叹,眼睛就没再停留。女儿算是给了最大的尊重,把葡萄皂当成玩具玩了很久。第二天葡萄皂被挂在卫生间,帆布袋挂在电视机旁,颜色已经完全被氧化,像是沾染了一坨一坨的污垢。如果不仔细和母亲解释,她大概会拿着刷子用力刷洗才是。

大约它们最有魅力的是亲手打造的过程。过程也并不全是作品,全是美好,也有这样单纯只为过程的。似乎这并不是一次团建,而是一节深刻的人生哲理课。曾经一度不理解手工活动,每次制作的时候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挑选,有时还需要抢,纠结半天的颜色,可是最后的作品——织了一半的毛线包包,烧制的精油香薰——最后的下场,都是被遗忘。现在我才是想明白,这些吸引的从来不是做出来的成果,而是再次感受手的魅力。手的魅力在于它笨拙时的诚实,在于它酸痛时还在继续,在于它做出一个奇形怪状的葡萄、印出一团不明所以的颜色之后,依然愿意把那样东西装进网纱袋、挂上帆布袋,带回家,像带回一个不那么完美但独一无二的下午。那些丑丑的作品,是我们与这个追求效率的世界之间,最温柔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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