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客
西贝跟郝三胖终于在河北买了房。
因为买房西贝和郝三胖甚至陷入了感情僵局,一个三十岁的女生,毕业之后在北京漂了七年多,对房子的渴望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露。西贝受够了房东说涨价就涨价,说让搬走就让搬走的诚惶诚恐的日子。开始的时候互相安慰,还年轻,年轻人哪能一帆风顺,后来实在是安慰不了自己了,岂止是一步一个坎,简直是一步一个坑,一步一个深渊。有时候西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用的是神仙水,穿的是阿玛尼,背的是lv,可是房东撵人的时候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在买房之前,西贝只能假装还爱着郝三胖,因为单纯的爱太奢侈了。爱情是有钱人的游戏,穷人的安慰剂。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西贝和三胖把家里的两套一百多平的房子卖了,拿出了多年的积蓄,托关系在河北买了个60平的房子。对于西贝来讲,或许人生的转折点就在办完所有手续拿到房产证的那一刻。可是人生还有那么长,这一刻的转折点可能在下一刻就失去了意义。西贝望向三胖的眼神又重新充满了爱意,他们之间的激情不知为何又一次被点燃了,或许在新房子度过的第一个难忘的夜晚是他们彼此最特殊的记忆。
第二天清晨,西贝看了眼这个月要还的房贷,心里一丝波澜,不过这一丝涟漪跟拥有了自己的房子比算得了什么呢。
“房子已落定,这周末去北京,庆祝一下。”西贝给欧阳发了微信。欧阳是西贝的同事,以前的同事,由于西贝在河北买了房子,所以辞了工作。这次去北京一方面是去公司办离职,另一方面欧阳老师交了新的男朋友。西贝和欧阳都是小镇青年,在北京挣扎迷惘,时而想一走了之,但没走。西贝和欧阳总有某些默契,对待生活的态度总是不谋而合,所以西贝和欧阳的男朋友也都是小镇青年。门当户对在什么时候都是适用的,大家从小的经历都差不多,长大了在北京面对的东西也差不多,差不多差不多就差不多的找了个差不多的男朋友。
欧阳的男朋友要比欧阳大几岁,至于是大几岁,欧阳也说不太清楚,欧阳的男朋友叫大志,大志在北京差不多十年了,大志的家庭一般,平时省吃俭用,夏天主动在公司加班,因为出租屋里没有窗,空调费大志舍不得。衣服裤子都是在路边摊买的,没穿坏的衣服大志实在是舍不得扔,所以大志的衣服裤子都洗的发白了。大志很喜欢欧阳,因为大志明白他这种男生在北京是没有竞争力的,追到欧阳也是煞费苦心,所以大志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了欧阳。可是光是喜欢是不够的,还需要钱,大志是一个节俭惯了的人,欧阳的一些消费方式让大志很头疼,又不知如何开口。欧阳爱逛街,其实大志也喜欢走走逛逛,可是两个人一起逛街的时候欧阳看上了什么大志总是纠结付钱还是不付钱,这是个问题。大志在北京工作这么多年,一些积蓄还是有的,上次新出了苹果之后大志看了看自己的旧华为咬咬牙给欧阳买了一部新款苹果。大志只是觉得钱不应该花的太随便,一块钱花不出五块钱的效果至少也得花出两块钱的效果。
周末的饭局如约而至,欧阳再见到西贝高兴又羡慕,欧阳心里也渴望着一套房子,所以欧阳看到西贝和三胖之后再看大志的眼神充满了对金钱的欲望。大志选择视而不见。大志心里何尝不渴望一套房子一个家呢,可是不管大志怎么攒钱都赶不上房价。
北京夏日的傍晚热浪滚滚,寒暄了几句之后四个人在行色匆匆的街边找吃饭的地方。欧阳在前面大大咧咧的走着,大志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这顿饭肯定是自己掏钱了,大志心里想。既要给足欧阳面子又不能超预算,大志又一次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下个季度的房租又要交了,大半个月的工资,还有水电煤气交通费电话费人际关系费,每个月大志都给爸妈1000块钱,算来算去工资根本不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默默走在最后,路过好几家饭店看到欧阳的暗示大志都当没看到。越走越累,大志左拐右拐把大家带到了一家小店,跟大家说,这家的菜很有特色,他们常去。
门面名不见经传,走进来却别有洞天。小店的老板一定是韦斯安德森的粉丝,映入眼帘的是对称的结构,颜色清晰明快,服务员忙得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但不管是桌布还是窗帘看起来都很廉价。看到菜单大志心里还是一颤,随便一个青菜也得五六十,欧阳招呼西贝三胖点菜。
见西贝三胖迟迟没点,欧阳叫来了服务员,“清蒸鲈鱼,干煸牛仔骨,红烧茄子,清炒西芹。”
“够了吧。”大志翻着菜单说。
“西贝三胖你们吃啥?”
“我们都行,这些差不多就够了。”
“再来个牛肉羹,再来个百合肉饼汤。就这些。”
屋里闷热的空气包围着每一个人,黏糊糊湿答答的夏天着实让人难以忍受。欧阳去找老板开空调,屋子里的大志头上细密的汗珠打湿了一张又一张面巾纸。
“老板说空调今天坏了。”欧阳边说边狠狠地盯着大志。目光里充满了你挑的什么破地方。
“要不咱换一家吧。”欧阳的话还没说完,服务员已经端着菜进来了。
“没事,不算太热。”西贝的脸红扑扑的说。
“我帮你们把风扇打开。”服务员说着把吊顶风扇打开了。风扇吱吱地转着,菜接二连三的上齐了。夏日傍晚的太阳将一切涂成了红色而后颜色又逐渐深了,直到光和影都隐没在黑暗中。
灯亮了,可是灯安在吊顶风扇的上面,在旋转着的吊顶风扇的灯光下的四个人,像极了上世纪的迪厅的青年,忽明忽暗不阴不阳,大家看着彼此就知道自己不人不鬼的样子了。欧阳看着大志的黑白脸,气不打一处来。
“吃吧吃吧,尝尝。”大志招呼大家动筷子。所有的菜也是一明一暗的闪烁,大家拿着筷子随着灯光的节奏一口口的吃着。那条清蒸鲈鱼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恶意,仿佛盯着这个房间的每一个人。这条鱼的肉又硬又腥,大家吃了一口之后再也没伸过筷子,节俭惯了的大志都要心疼死了,一次次的夹鱼嚼都不嚼的往下咽,不管欧阳怎么暗示,大志都下定了决心把鱼吃完。
西贝三胖和欧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志自己冲着鱼使劲。突然停电了,黑白间奏变成了黑色独奏,转换的那一瞬间,世界停止了,风扇不转了,一桌子菜消失了,天气不热了,黑色布满了这个空间后,一切都回来了,桌子上的鱼依然待在中间,空气又变得潮湿闷热了。大家的意识又回到了这间屋子。
这时外面一阵骚乱,好像是有人没结账趁乱跑了,啤酒瓶倒地的玻璃声,挪凳子的摩擦声,服务员互相碰撞的声音,黑暗中的声音尤为刺耳。大志心里充满了矛盾,真想拽着大家冲出饭店逃单,大志在黑暗中看到了手机的光亮,大志赶紧去拉欧阳的手,想跟欧阳说我们一起走。
停电多突然来电就多突然,风扇又转了,这个屋子又变成了迪厅,四个人还坐在原先的位置,好像从来没停电一样。当大家又拿起筷子的时候发现,桌子上的鱼都吃完了,这说明刚刚的确是停电了。大家看看桌子上的鱼又看看大志,所有人都在闪烁的灯光下沉默不语。
一餐饭终于结束了,西贝三胖告别了欧阳大志。大志坚持送欧阳回去,欧阳对大志发泄着不满,面红耳赤。欧阳撵走了大志,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西贝,我在xx医院,我没带现金,你过来一趟吧。”欧阳给西贝发微信。
西贝匆匆赶到医院,刚好医生刚把欧阳喉咙里的鱼刺拔出来。
大志的自述:
今年是我到北京的第十一年,我今年35岁,回想起我人生的巅峰,应该是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母高兴坏了,通知了全村我要去北京读大学。那时候的快乐是单纯的,我以为我插上了金色的翅膀,我以为我真的能飞到天上,到了北京才发现自己是屯炮一个,除了学习啥也不会,可是就连学习都没有了优势。我知道我性格孤僻,所以一直不敢交女朋友,毕业选择留在北京就是觉得大城市真好,到处都热闹,到处都灯红酒绿。毕业留在北京父母是无比自豪的,但这种自豪慢慢被同龄人的结婚生子冲淡了,父母开始是催我带个女朋友回家,后来在老家帮我物色了不少女孩儿,我就是不甘心,我想在北京扎根,哪怕奋斗一辈子。
如果说当初签下了北京的工作是幸运,那遇到欧阳就是幸福。而且欧阳也是外地人,莫名觉得惺惺相惜。跟欧阳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心有所属,我看她就像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尽管疲惫不堪却要假装神采奕奕,明明啥都看不懂还是要在打折的时候看场话剧听场歌剧,我们活着都不是真正的自己,但是在我看向欧阳的时候,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来北京这么长时间,最大的感触就是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有多少的委屈,都得自己在漫长的夜晚消化掉。最开始上班觉是不够睡,到现在是躺下疲惫的睡不着,上次睡个好觉是因为欧阳来了,只要我们都不加班,周末我们就一起度过,我也提出过让欧阳搬来同住,可第一是离她上班的地方太远了,第二是地方太小。在北京有很多周末夫妻,哎,都是没钱闹的。
其实我并非不愿意掏钱请客吃饭,实在是我捉襟见肘无能为力,我也知道在女朋友面前刷卡付钱特有魅力。生活中的幸福总是短暂的,欧阳会因为吃饭的事跟我分手么?就算分手了,我也腾不出多少功夫悲伤,光棍一辈子可能是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