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电视是14寸的,熊猫牌,旋钮式的,换台要咔咔地转。它放在堂屋的木桌上,盖着一块白色的镂空钩花布,花布上摆着一尊陶瓷的弥勒佛。弥勒佛总是笑呵呵的,不管堂屋里在发生什么。
那个下午放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我和隔壁的小青争遥控器——其实不是遥控器,那会儿没有遥控器,是“谁说了算”。他要看成龙的电影,我要看动画片。两个人在木桌前面站着,一人拽着电视机的一个角,谁也不撒手。
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小青妈妈也在。
我们先是吵,后来开始推,再后来我推了他一个趔趄,他的头磕在木桌角上,哇地哭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小青妈妈冲进来,抱起他,看着那个开始鼓起来的包,脸都变了。我妈跟进来,手上还滴着肥皂水。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怎么给我丢人了”的、复杂的、让我一下子慌了的眼神。
我妈没说话,把我从堂屋拽到院子里,朝我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哭,我喊,我说我再也不敢了,我错了。她不说话,打在屁股上,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后来,我掀开裤子,看见屁股上真的有了五个指头印。
我妈给小青道歉,又拿鸡蛋给他滚头上的包,送她们娘俩出门,说了好多遍“都是我们孩子不懂事”。我在堂屋的角落里抽泣着,泪眼中瞥过弥勒佛。它还是在笑。
不记得哭了多久。哭累了,就不哭了。太阳已经偏西了,地上有我的影子,一抽一抽的。
后来我妈出来,端着一碗水,放在我旁边。她还是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那碗水我喝了。渴是真的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妈,打了?我妈说,打了。我爸就没再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动画片已经放完了。我躺在被窝里,屁股上好疼。但我想的不是疼,我想的是:明天,我还能看电视吗?
第二天能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三十七年后的今天,我坐在北京的书房里,打下这些字的时候,突然有点想明白了:
那天我学会的,不是“不能抢东西”,不是“要懂事”,甚至不是“我妈会打我”。我学会的是——这世上有些疼,是你自己找的;有些委屈,是你自己受的;而那碗水,你得自己去喝。
没人替你疼。但总会有人,在你疼完之后,端一碗水给你。
那台熊猫牌电视,后来过时淘汰了。弥勒佛还在我妈那儿,还笑着。小青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娶了个南方姑娘。
只有那个下午,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抽一抽的那个小女孩,还在我身体里,偶尔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