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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年)六月,东京太师府里的一只蝴蝶扇一扇翅膀,几天之后就引发了山东济州管下一场血雨腥风。这只蝴蝶就是蔡京,蔡太师听说自家女婿送来的礼物,被七个贩枣子的并一个卖酒的打劫去了,随即押了一纸公文,着一个府干,亲自赍了,星夜望济州来,着落府尹,立等捉拿这伙贼人。
以下是踢猫效应,人与人之间的泄愤连锁反应:太师丢了十万金珠宝贝,这其实是赃款,是他家女婿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膏油,等于说他什么都没丢,他只是扇动了一下翅膀,如果十日内,破不了这个案子,不能捉拿这一干贼人完备解京,太师府里来传话的心腹府干“难回太师府”,“性命亦不知如何”。
府干对府尹说:“若十日不获得这件公事时,怕不先来请相公去沙门岛走一遭!”也就是说,如果不能把晁盖等七人加上白胜、杨志统共九人,十日之内捉拿完备,解赴东京,堂堂府尹一郡诸侯,就要罚人间地狱沙门岛一遭游了。
府尹对缉捕使臣何涛说:“你是个缉捕使臣,倒不用心,以致祸及于我。(在我没有被迭配远恶军州沙门岛之前),先把你这厮迭配远恶军州,雁飞不到去处!”
于是,府尹唤过文笔匠来,把何涛脸上刺下“迭配……州”字样,空着先不填州名。过几天何涛若获不得贼人,再完形填空。那,万一何涛在期限内查到了贼人,这脸上一半重彩、一半留白的金印还能擦掉吗?
《宋会要·刑法》记载:“诏:负犯人刺面者,多大刺文字,毁伤既甚,深可哀矜。”我觉得这半拉金印多半擦不掉了,又不是纹身贴,想揭就能揭,那是实打实的耻辱。即便有擦掉的法儿,何涛也用不起啊,他又不是志气轩昂,胸襟秀丽,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的呼保义宋江。他只是一个兢兢业业,昼夜无眠的缉捕小队长。算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先这样吧,只要不把迭配……州,填上沙门岛就行。
苏轼《北海十二石记》里说:登州下临大海,目力所及,沙门、鼍矶、牵牛、大竹、小竹凡五岛。惟沙门最近,兀然焦枯。根据《宋会要辑稿》里的记载,如计每年配到沙门三百人,十年约有三千人,内除一分死亡,合有二千人见管,今只及一百八十,足见其弊。
也就是说如果每年迭配到沙门岛三百人,十年大约有三千人,其中十分之一的人会在途中或到达后死亡,那么见管人数应该在两千人左右,而实际上见管的只有一百八十人,那么沙门岛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足见其九死一生,生不如死,妥妥的人间地狱。
怪不得济州府尹,在他还没有被迭配人间地狱死亡岛之前,先踢猫,先给自己找个垫背的。而何涛,就是府尹脚下那只猫。

02
何涛领了府尹台旨,下了厅,来到使臣房里,平时一起喝酒扯淡的公人都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尽无言语。
何涛道:“你们闲常时都在这房里赚钱使用,如今有此一事难捉,都不做声。你众人也可怜我脸上刺的字样!”众人道:“上复观察,小人们人非草木,岂不省的?只是这一伙做客商的,必是他州外府深山旷野强人,遇着,一时劫了。他得财宝,自去山寨里快活,如何拿的着?便是知道,也只看得他一看。”
这是一班儿什么神仙同事,神仙下属,真相了啊,扎心了啊,是从《诗经·小雅·常棣》里面穿越来的吧?“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每有良朋,烝也无戎”,正是他们好批语。每有良朋好友,安慰徒有长叹,每有良朋好友,遇难谁来帮助?况且这么一班儿补刀神、真相帝。此时,酒肉兄弟既去,嫡亲兄弟未来,何涛独自一个,眉头重上三锽锁,腹内填平万斛愁。
他的妻子也像是从《诗经·小雅·常棣》里面越过了千年,来到他身边。“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宜尔室家,乐尔妻帑”。二人情投意合,恰如琴瑟协奏。何涛回到家中,妻子见他受苦,连忙问道:“丈夫,你如何今日这般烦恼?” 何涛见妻子担忧,便把府尹交办缉盗、公人推诿的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对妻子说了。正说之间,他同胞共母的兄弟何清,恰好前来探望哥哥。
他的兄弟也像是穿越了千年风雅,来到他身边。此时,千古名篇《常棣》就像是为何涛“量身定做”的。哦,不,是施公为千古名篇《常棣》“量身定做”了何涛: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凡今天下之人,莫如兄弟更亲:遭死丧则兄弟相收;遇急难则兄弟相救;御外侮则兄弟相助。
只是何清好赌,只为赌钱上,闲常吃何涛不少打骂,何清怕哥哥,不敢和哥哥争涉,就像《常棣》中所说闲常“兄弟阋于墙”,但此时兄弟急难,需要“外御其务”——闲时常有争执,遇事却能挺身而出。
何涛见了他,语气仍带着几分不耐:“你来做什么?不去赌钱,却来怎地?”何涛的妻子聪明伶俐会疼人,连忙招手说道:“阿叔,你且来厨下,和你说话。” 何清当时跟了嫂嫂进到厨下坐了。何涛妻子安排些肉食菜蔬,烫几杯酒,请何清吃。
何涛妻子说了何涛的苦衷,何清笑道:“嫂嫂,倒要你忧!哥哥放着常来的一班儿好酒肉弟兄,闲常不采的是亲兄弟。今日才有事,便叫没捉处。若是叫兄弟得知,赚得几贯钱使,量这伙小贼有甚难处。”何涛妻子道:“阿叔,你倒敢知得些风路?”何清笑道:“直等哥哥临危之际,兄弟却来,有个道理救他。” 说着,傲娇劲儿上来了,便起身要去。阿嫂留住再吃两杯。
何涛妻子听了这话说得跷蹊,慌忙来对丈夫备细说了。何涛连忙叫请兄弟到面前。两口儿都给何清陪话,又是送银子,又是许诺日后捕得贼人时,官司赏赐的金银绸缎,都送给何清。
其实何清一片心事,他要的不是钱,而是爱。不要那么多,只要一点点,他只要哥哥的“常情”——只要哥哥寻常兄弟间的尊重与温情。何清说:“我却要你银子时,便是兄弟勒掯你。你且把去收了,不要将来赚我。你若如此,我便不说。既是你两口儿我行陪话,我说与你,不要把银子出来惊我。我只要常情罢了。”
此时,他们是《诗经·小雅·常棣》里面“外御其务”的一家人:“兄弟既具,和乐且孺。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03
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记事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 原来,官司行下文书,着落村里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都要被扒:哪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当时何清就在晁盖等七人入住的王家客店里(凑钱碎赌),替小二哥记录客人信息。晁盖明明姓晁,却答应说是姓李。明明是东溪村村长,却托名说是濠州客商。
何清当时只安在心里,黄泥冈案发后,何清倒要让哥哥知道“今日兄弟也有用处”。借用第十八回开篇诗中的一句话“何清不笃同胞义,观察安知众贼名”。有了何清抄写的副本,晁盖一行,算是都打在网里了,算是都捉在便袋里了。
何涛本来就是一个尽职尽责,查案手段在线的缉捕使臣,引了兄弟何清见了府尹,被府尹叫去后堂,之后不管是三更径奔白胜家里,还是五更赶回济州城里;不管是包了白胜头脸,还是监了白胜老婆在牢;不管是亲领公文、带虞侯去郓城做眼拿人,还是把众人都藏客店里、自己只带一两个到衙门下公文,都做得机密之至,百无一失。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活该命里有一段孽缘。遇到了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 宋大哥。彼时知县相公早衙方散,县里走出宋大哥来: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垂珠,明皎皎双睛点漆。上应星魁,感乾坤之秀气;下临凡世,聚山岳之降灵。
宋大哥简直是化天地钟灵之气而生,灵秀之至。虽然面黑身矮,但是不影响气质。再加上温柔的眼神,宠溺的语气,掏钱的姿势,还有携手的动作。别说何涛了,和尚、头陀都顶不住。宋江又是当案人,对宋大哥知无不言有何不可?
于是何涛献上实封公文,细说贼情公事: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宋江听到他的心腹弟兄晁盖,如今犯了迷天之罪,性命便要休了。心内自慌,却面如平湖,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 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然后又深情交代:这件公事非是小可,勿当轻泄于人。何涛赞叹宋大哥高见相烦引进。宋江推说知县睡着,安抚何涛少坐一坐,略待一待。自己却离了茶坊,从槽上鞁了马,袖了鞭子,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刚出得东门,手中小皮鞭舞动起来,拨喇喇地撺到了东溪村泄了密。这是采天地之灵气,集冰月之双清的演技,何涛拍马也赶不上了。
宋大哥都亲自出马了,再加上郓城县的马兵、步兵都头都和他上界星辰契合,何涛都快成单打独斗的光杆观察了,他还能说什么,只能眼看着众人赶来一夜,不曾拿得一个贼人。只能押解了晁盖庄上的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重点兵马,再选公人,天明登前途,暮投石碣村。

04
当时,何涛是这样禀复府尹的:“这石碣村湖泊,正傍着梁山水泊,周围尽是深港水汊,芦苇草荡。闲常时也兀自劫了人,莫说如今又添了那一伙强人在里面。若不起得大队人马,如何敢去那里捕获得人?”
于是,府尹差了一员“了得事”的捕盗巡检,点了五百官兵人马,和何涛一处去缉捕。何涛领了台旨,再回机密房来,唤集了众多做公的,整选了五百余人,各各自去准备什物器械。次日,那捕盗巡检领了济州府帖文,与同何涛两个点起五百军兵,同众多做公的一齐奔石碣村来。
金圣叹在第十九回开篇语中写道:何涛领一众官兵人马,而写来恰似深秋败叶聚散无力,晁盖等不过五人,再引十数个打鱼人,而写来便如千军万马奔腾驰骤。没奈何,晁盖是上天选定,天之骄子,未来的梁山扛把子,怎么会栽在“负犯人刺面者”手里?
石碣村湖荡四边尽是芦苇野港,又没旱路。何涛没有悬念地在芦花侧畔迷了路,中了埋伏。岸上芦苇又刮刮杂杂,烧将起来。那捕盗官兵两头没处走。风又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都奔烂泥里立地。晁盖等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
五百军兵、众多做公的单单只剩下一个何涛,九百年后名列某网站《水浒传》中谁是最悲情的人排行榜前茅。很多人关心何涛的结局,热心地叫他:地捕星、哆啦 A梦、赛叮当、机器猫、赛哆啦......我也致敬《诗经·小雅·常棣》为他量身定做了一首《石碣吏》:
暮至石碣村,有吏夜捉人。渔户逾墙走,三阮棹舟迎。阮歌一何嘲,吏哭一何惊!听吏前致词,八人共举衅。七人携枣至,一人担酒行。擒者且招供,余者不识名。
县廨空无人,唯见宋公明。都头私纵贼,竟走晁保正。小吏身虽疲,点兵来建功。尽付断头沟,失耳得性命。泣久语声绝,星火夜逃生。天明登前程,孤影自伶仃。
也有人说,何涛查明案情,虽然没有抓捕成功,但被割了耳朵,再被削了官职,等于社会性死亡,无耳怪,被刺配未遂,朝廷会放他一马,脸上的填空题不会再有答案了......
也有人说,何涛再惨,也没有烂泥里排排站被搠死那五百官兵人马惨。再加上他有个《诗经·小雅·常棣》里面走出来的好妻子,有个《诗经·小雅·常棣》里面走出来的亲兄弟,冥冥中施公已经放了他一马,犹记那时黄泥冈案发:
太师责府干,府干责府尹,府尹责观察,看他一路踢猫而下,但观察没有责公人,而是自离了使臣房,上马回到家中,把马牵去后槽上拴了,独自一个,闷闷不已。
注:水浒年份依据何心先生的《水浒传编年》(《水浒研究》第14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