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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芯之火·第十章 风暴眼（5）
陈思远站在那里，看着梁衡之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老国企的工程师，一辈子都在和国产设备打交道。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车间，看到那些灰绿色的机床，听父亲说“这是我们自己造的”，那时候他觉得特别自豪。后来他学了微电子，进了华夏芯，看到Fab8里清一色的进口设备，那种自豪感就慢慢消失了。他以为国产设备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这种级别的生产线上。
但现在，梁衡之正在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麒麟710A的客户认证完成了最后一轮测试。量产良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一，虽然距离梁衡之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还有四个百分点，但华为方面已经等不及了。他们的手机库存正在快速消耗，如果没有新的芯片补上，手机业务可能在明年一季度就面临断供。
徐副总亲自飞到上海，在华夏芯的会议室里和周文远签署了量产协议。签字的时候，徐副总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周董，梁博士，谢谢你们。”徐副总签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站起来，向梁衡之深深鞠了一躬。
梁衡之站起来，还了一礼。“徐总，不用谢。我们是在做同一件事。”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华夏芯正式向华为海思交付第一批量产的麒麟710A芯片。这批芯片将用于华为畅享系列的手机上，虽然只是中端机型，但这是中国大陆本土设计和制造的第一款应用处理器，意义远远超过了芯片本身。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华夏芯的股价涨了百分之八。美国商务部的反应比预期更快——三天后，路透社报道，美国商务部正在起草将华夏芯列入实体清单的提案，理由是“华夏芯为华为生产芯片，违反了美国的出口管制”。
梁衡之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涂润唇膏。曼秀雷敦的，薄荷味，陈思远送他的那支还没用完。他涂完唇膏，关掉新闻页面，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在表格的第一行输入了四个字：七纳米N+1。
这是他对华夏芯下一代工艺的命名。不是“七纳米”，而是“N+1”。因为华夏芯没有极紫外光刻机，无法像钛半导体和星辰集团那样用EUV做七纳米。他必须用深紫外光刻机，通过多重曝光技术，在现有的设备基础上做出等效于七纳米的芯片。
这不是一个常规的技术路线，这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全球半导体行业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家代工厂在没有EUV的情况下做到七纳米。梁衡之要做的，不是追赶，是开创。
他在N+1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下了第一组实验参数。
窗外，二零一九年的最后一场雪正在飘落。
Fab8厂房上的红色警示灯在雪花中闪烁，像遥远星空中一颗孤独的恒星。
梁衡之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厂区，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那是二〇一五年冬天的首尔，他站在成均馆大学的办公室里，关上窗户，拿起公文包，走出那间他坐了六年的办公室。那时候他想，如果一切顺利，他在星辰集团待三五年，攒够了钱，攒够了名声，就回台湾养老。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六十一岁的时候，站在上海张江的一间办公室里，面对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的技术封锁，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的中国工程师，朝着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发起冲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梁衡之重新坐回办公椅上，翻开那本泛黄的小本子，在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N+1，预计良率目标：百分之三十（第一片工程样片）。时间：十二个月。”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折叠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美国真的把华夏芯列入实体清单，如果ASML的DUV光刻机也被禁运，如果国产设备的导入进度不如预期，如果七纳米做不出来，如果十四纳米的产能撑不住，如果……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如果。
他不是一个会相信“如果”的人。他只相信数据和事实。而事实是，他梁衡之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技术难题面前低过头。从一百三十纳米到十六纳米FinFET，从十四纳米到十纳米，从星辰集团到华夏芯，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在“不可能”中杀出来的血路。
这次也一样。
梁衡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一次，一定也一样。
窗外，雪还在下。
Fab8厂房上的红色警示灯，还在闪烁。
那颗芯，已经亮了。
而那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太平洋的彼岸，缓缓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