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7期“清明”专题活动。

天不亮,雨就停了。院子里的泥地泛着黑光。

母亲在灶台边烙饼。河北这边清明不吃青团,吃烙饼卷鸡蛋。她不用看锅,手底下翻着饼,眼睛盯着窗外的枣树。枣树还没发芽,枝杈干硬,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我蹲在井台边洗脸。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尼龙袋子。里头是三刀黄纸、一把香、两个馒头、几个煮鸡蛋。鸡蛋是红皮的,昨晚上煮的,还温着。

“走吧。”他说。

我们骑一辆自行车。他推着,我走在旁边。出村的路是水泥的,到了地头就没了,变成土路。土路被雨泡了一夜,踩下去没脚脖子。父亲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杨树上,树皮裂着口子,淌过树脂,黑乎乎的。

田里的小麦有一筷子高了,绿得发黑。地垄沟里存着水,亮汪汪的。远处的坟地在一个土坡上,说是土坡,其实是早年挖河留下的废土堆,长满了茅草和酸枣棵子。

父亲的坟——不对,是祖父的坟。我总说错。祖父死了十二年,父亲每年清明来,我跟着。坟头不大,塌下去一些,比去年又矮了几分。坟上的草枯着,去年的,黄白色的,趴在土上。新的草还没长起来,只有几棵荠菜,已经开了碎白花。

父亲把尼龙袋放在地上,蹲下,开始拔草。他拔得很慢,揪住一把枯草,拧一下,连根拔起,土渣掉在手背上。我也蹲下,在另一面拔。酸枣棵子扎手,刺扎进肉里,又细又疼。我没吭声,他也没吭声。只有草根断裂的声音,噗噗的。

坟头露出黄土。土是湿的,捏一把能攥成团。父亲从袋子里取出黄纸,叠了几下,叠成巴掌大的长条,压在坟头顶上。又找了几块土坷垃压住纸边。纸太黄了,衬着褐色的土,像一块伤疤。

蹲在坟前,划火柴。火柴头受潮,擦了两下才着。火苗舔着纸钱,黄纸卷起来,边缘发黑,慢慢变成灰。纸灰很轻,飘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他也没掸。他往火里扔了两个鸡蛋,又掰了半个馒头,一块一块地扔进去。馒头烤焦了,冒出一股糊味。

我跪在他身后。膝盖底下是湿泥,凉气往上钻。他跪着,腰挺得很直,磕了三个头。额头顶到泥地,起来时泥粘在脑门上。他没擦,我也磕了三个。

烧完纸,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从袋子里拿出剩下的鸡蛋和馒头,递给我一个。鸡蛋皮上沾着纸灰,我剥开,吃了。蛋黄噎嗓子。他也吃,嚼得很慢,腮帮子鼓着。

“走吧。”他说。

我们沿原路往回走。太阳出来了,很低,挂在地平线上,不亮,像一块毛玻璃。麦田里有人弯腰拔草,离得远,看不清是谁。地头上停着一辆三马车,车斗里放着一把铁锹、半瓶水。

到家时,母亲已经把饭摆好了。烙饼卷鸡蛋,还有一碗菠菜汤。饼是死面的,硬,嚼着费劲。父亲吃得很快,吃完就躺到炕上去了,脸朝着墙,不知道睡没睡。

我坐在门槛上。院子里晒着两双胶鞋,鞋底上粘着黄泥。鸡在墙根刨食,刨出一个坑,又放弃了。天又阴下来,但没下雨。风从西边来,带着土腥味,穿过院子,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轻轻晃了两下,又停了。

清明就这么过去了。明天父亲还要去浇地。小麦该浇返青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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