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长梦醒来，窗纸微白，枕上湿了一片。人到暮年才渐渐明白，所谓活着，不过是排队与人间告别：先送走长辈，再送走同辈，最后送走自己。我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是站在门口，看人影一个个从日子里退出去。起初以为是意外，后来才懂，那本就是人生本相。死亡从不在生命的尽头等着，它一直掺在生命里，像盐掺在水里，尝不出，却处处都在。看惯生死，并非心已变硬，只是把死收进了生的秩序里；旷达也不是不痛，是带着旧伤继续过日子的那副姿势。
父亲在田垄上耗尽终生。他手掌上的裂口像旱地的纹，指甲缝里的泥洗了半辈子也没净。临终那几日，他已说不出话，只把手从被单下伸出来，一次，又一次，朝我的方向搭。我握住，他便安静。后来我常想，那手势不是求救，是交付，他把没做完的日子，一寸一寸交到我手里。他一生没说一个苦字，苦都种进土里，长成了我们碗里的饭。守在床边的那几夜，我懂了：一个人的死，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是他欠下的、别人替他接着还的一生。我今日的勤勉，不过是替他熬亮那半日没亮的天。
母亲是一盏熬到尽头的油灯。灯芯烧短了，火苗缩成一粒豆，风一来就晃。她走的那天晚上，眼睛半睁着，泪悬在眼角，落不下来，也收不回去。那不是怕，是不放心。她一辈子把牵挂当作呼吸，一旦无可牵挂，反倒不知怎么活。她阖眼之后，屋子忽然大得可怕。守灵的三更，长明灯一跳一跳，纸幔被穿堂风掀起又落。我坐在蒲团上，泪来得毫无预兆，一落一串。那时才明白，我哭的不只是她，是“家” 这个字从此失去了它的动词。
壮年的好友走时不到四十，前一天还在一起说笑，说等忙完聚一聚。我赶到时，他的手已然冰冷，不再回握。我看着他孤独地躺在床上，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具体重量。那不是难过，是一种使不上劲的空。那一刻我懂了，所谓壮年，不过是死亡还没有叫到你的号；号牌一直攥在它手里，随时可以提前叫。
相处多年的师友，前一日还在电话中与我争一个字该用寂还是静，晚上便去了。案头他修改过的纸稿，那些原来该跳动的熟悉的字已变得死寂。我为他写哀悼，心内如死灰。世上少了一双能听懂我那点意思的耳朵。一个人的死，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是一小片学问的熄灭，一段可以对话的岁月被永久封口。村庄里的老人也一个个走了，他们带走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满村的乳名、旧事、哪年发过大水、哪口井不能喝。他们一走，村庄的历史就少一页；等最后记得的人也走了，村子只剩房子，不再有魂魄。我们这一代人，渐渐成了没有根的证人。我长久仰慕的那几位先生，也陆续走进了尘缘的尽头。读到讣告那天，我在书房坐了很久。仰望了一辈子的一座山，忽然平了，从此抬头，只剩天。
我自己也是坎坷过来的。半世奔走，一心要做出点什么，到头来两手空空。镜子里齿已松动，发已稀疏，一笑便露出惊慌。夜里常无端惊醒，摸一摸胸口，仿佛在确认自己还在。渐渐发现，我为那么多人流的泪，有一半是替自己流的。我哀悼他们，也是在提前练习哀悼自己。时光不是流走的，是从身上一片一片剥落的，剥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我字。
我常一个人站到河边。黄河自西而来，滚滚东去，不舍昼夜。它见过屈原抱石，见过李白醉卧，见过苏轼被贬上路的船，也见过曹操横槊、周瑜的火、康熙的马。这些人各有各的败，各有各的不肯低头：屈原以死守洁，李白以狂守真，苏轼以笑守心，曹操以狠守志，周瑜以少守勇，康熙以韧守疆。他们都在明知必败的地方，把力气用尽。所谓不屈，不是不会输，是输了还要把腰挺直。高山在远处巍巍站着，高而寒，什么也不说；残阳西坠，霞光铺得极宽，转眼便收得干净。我忽然明白，古人与我们隔着的不过几页纸，我们与后人隔着的不过几场雨。
尘世照旧喧嚣，人流熙熙攘攘，各自赶路，很少有人肯停下来问一句：这来来去去，究竟为了什么。夜里我独坐静室，四壁无声，才敢把这些话说给自己听。孤独不是身边没人，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黑夜里独自结账，谁也替不了谁。
曲终人散，不必送。真正的送别，早在相聚的时候就做完了。那些一同吃过饭、争过字、看过河的下午，就是全部的相送。人散尽后，我把灯留着，把名字记着，把话说给空屋子听。这大约是我能给出的、最长的一次相送。
大梦已醒，泪痕未干。河还在东流，日还在西沉。我擦一擦脸，继续走完自己那一小段路，不惊，不扰，也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