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南归的雁阵尚未裁断云帛,趁岁月的指尖刚要拂过我的额角,趁记忆的留声机还能转出细碎的嗡鸣,我急急拈起一支笔,敛衽坐于案前,在一方素笺上,洇开第一缕深情的墨痕。
二十岁的风刚漫过肩头,我已是象牙塔中客。眉宇间稚气未脱如晨露,心底的志向却早已如松竹,在时光里扎了深根。此番要讲的故事里,有两位执灯者——一位是我小学一年级的数学先生,一位是伴我三载高中的班主任。
将记忆的唱片轻推入脑海的唱机,任思绪如蝶翼振翅,漾开一阕悠扬婉转、浸满浓情的歌。
唱片倒转回小学初年的晨光里。那时的我,算不上慧黠,对书卷也几无偏爱,却因一人的出现,陡然在心头播下了向学的种子。
那人,纵经岁月尘封,也依旧在记忆里鲜活——他便是我小学一年级的数学老师,江先生。
作为留级生,我在第二个一年级的教室里,与江先生正式相逢。印象中,他总着一身玄色衣袍,黑衫配深裤,足蹬墨色靴履,眉宇间自带三分肃穆。许是年事已高,一副黑框老花镜常架在鼻梁,倦了便摘下,用指腹揉一揉酸胀的眼,顺带拂去镜片上沾着的、粉笔末似的霜白细尘。
我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从后进生蜕变为优等生的,只牢牢记得,这所有的蜕变,皆源于他的照拂。那个看似严厉的先生,独独对我这个留级生格外温厚:食堂用饭时,他曾亲手为我夹过一箸热菜,暖意从瓷碗直抵心口;一次意外折了臂膀后,他总特意唤我替同窗分发试卷,那是信任的重量;待我稍有进步,他眼中的赞许与鼓励,恰如春日暖阳,不灼人却足够温热。于是,我的学业如乘长风,从留级生一跃成为班级的数学学习委员。
可惜,江先生仅教了我一年便离开了校园。并非到了致仕之年,至于他为何骤然离去,答案迟至八年后才如残烛般,在我心头亮起微光。
这八年间,我总缠着祖母打听他的籍贯与姓氏——呀,原来先生与我同姓!一股莫名的欢喜与自豪,如藤蔓般悄然爬上心墙。自二年级他不再执教,我从未敢懈怠学业:小学六年,始终担任数学学习委员;八载寒暑,奖状得了不少,却终究没能递到他眼前。我总盼着他能看见,盼着他知晓,我一半的努力,是怕他失望,是想再听他一句夸奖,是盼着某天能在街角与他重逢。
第八年的六月,中考揭榜,我被县重点高中的实验班录取。一个乡野少年,终要踏进城池求学,这本该是雀跃的事,可知晓成绩那日,我却伏在案上恸哭——从祖母口中,我得知了真相:先生在我读二年级时,便因癌症与世长辞了。
原来他当年离校,是因沉疴加重,需离职静养;原来我以为的“暂别”,竟是永诀;原来人生真有这般残酷,一别,便是山长水远,后会无期。八年的期盼,如风中残烛,在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熄灭了。
唱片旋至近年的青葱岁月。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我却坠入了一场漫长的黑夜。幻梦碎尽,我从优等生跌回落后的队列。
高中三年,于我是一场凛冽的修行——他人金榜题名时的欢呼,衬得我独自垂泪的不甘与悔恨愈发刺骨。但回望那段时光,总会想起高中三年的班主任,朱先生。
他亦是位不苟言笑的师者,几个顽劣的男生会在背后偷偷唤他“老朱”,却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三载春秋,我鲜见他展颜,唯独到了拍毕业照那日,他才在全班面前卸下了严肃的铠甲,让我们惊觉,原来“老朱”也有这般温润可爱的模样。想来,许多如他这般的班主任,为了护佑一个班级的成长,平日里都藏起了真性情,这份良苦用心,如深海潜流,静默却深沉。
对朱先生,我满怀敬与谢。只因在我沉沦时,他曾赠我一顿痛彻心扉的批评。至今想来,仍为当时的无知与傲气羞愧——他的话,字字如针,刺破了我虚伪的铠甲。后来才真正明白,那时的我,不过是因自信匮乏而选择逃避,所谓的“傲气”,不过是掩饰脆弱的幌子,与外界无关。正如他所言,解脱痛苦的关键,在于认清自己、接纳自己,哪怕是狼狈不堪的自己。
在我高中最晦暗的时光里,朱先生曾数次与我促膝长谈。每一次,他都尊重我的抉择,却也会将利弊剖析得清明,为我指出现实的路径。正是那几句箴言,让如今的我,虽未抵达理想的彼岸,却也不算困顿。希望从未熄灭,我不再沉沦,拥抱了不完美的自己,重新踏上了征途。
唱机的指针在这一刻停驻,思绪被拉回窗明几净的当下。
此刻的我,依旧是拙笔一支,写下的每一字都如履薄冰,不知不觉间,已积了百行墨痕。我不算聪颖,却对小学时读过的课文记忆犹新,尤其是巴德·舒尔伯格的《“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文中那句“‘精彩极了’,‘糟糕透了’……它们像两股风不断地向我吹来”,此刻正叩击着我的心门。是啊,这两个极端的断言,源头皆是爱。在爱的吹拂下,我才能稳稳地驾驭生命的舟楫,破浪前行。
心中悄然漾起暖意:曾有人这般欣赏我,纵然那位重要的先生已化作星辰,那份温暖却永存心底;曾有人在我迷途时,以严厉的善意警醒我,纵然当时泪落如雨,却让我得以重返正途。世人多爱听赞美的歌谣,我却深知,人生路上,善意的批评与由衷的赞赏同等珍贵,都值得妥帖珍藏。于我而言,这两份情意的深处,都藏着两位先生的期许与爱护——一样的深沉,一样的厚重。此生,定以深情相报,不负这份厚爱。
写到此处,窗外斜斜射入书房的几缕阳光,已悄然收敛起脚步,隐入天际。我起身离案,走向那曾漏进阳光的窗棂,推开窗纱,望向茫茫天地。
你看,长天正铺展着青黛色的卷轴,大地正漾着碧茵茵的波澜,阳光正泼洒着金箔般的暖意。我定要闯入那汹涌的人潮,纵然此刻赤足空拳,也要搏出一番天地。更何况,心中揣着这几份滚烫的深情,温故着,铭记着,便定能走出一条绵长宽阔、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