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沙面的钢琴声》
第一章 孤岛
我系陈三,在西关拉黄包车。
民国廿四年,广州嘅秋天比往年更加湿毒。我架车嘅新轱辘换上冇几耐,行过石板路嘅时候,虽然冇以前咁“吱呀”作响,但系某种更深沉嘅“负重感”却系挥之唔去。自从十三行嗰次之后,我成日觉得,我拉嘅唔单止系客,仲有一啲睇唔见嘅嘢。
今晚落嘅系毛毛雨,似牛毛,但打喺脸上却似针拮。我拉咗一日车,谂住早啲收工返恩宁路。经过沙面岛嘅时候,我习惯性地加快咗脚步。沙面呢度,系英法租界,岛上面全部系西洋人嘅洋行、教堂同埋公馆。对于我呢种西关嘅“走卒”,呢度系“孤岛”,系唔属于我哋嘅地方。老一辈话,沙面嘅地底浸透咗鸦片同埋华工嘅血,所以入面嘅鬼,都系“番鬼佬”嘅样,凶得很。
但系今晚,我唔够运。
我刚想拉住车冲过沙面西桥,桥口嗰盏昏黄嘅路灯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拦住咗我。
我定睛一睇,个心“咯噔”一下。拦车嘅系一个女人。佢着住一件白色嘅西洋长裙,裙摆拖喺湿漉漉嘅地上,沾满咗泥浆。佢嘅皮肤好白,白到近乎透明,喺路灯下好似会发光。佢嘅头发系烫过嘅,挽成一个髻,但系有几缕散发垂落喺脸侧,遮住咗半边面。
最令我心寒嘅,系佢嘅脚。佢着住一双白色嘅高跟鞋,但系鞋尖居然系向上翘起嘅,就好似……就好似浸咗水嘅尸体,啲脚趾会发白向上反一样。
“去……去教堂。”佢开口,把声好细,似风吹过破窗纸,带住一阵湿冷嘅风。
沙面岛上面有两间教堂,一间系基督教堂,一间系天主教堂。但系半夜三更,去教堂做乜?我脑入面即刻闪过九叔嘅警告:唔拉白衣人,唔拉半夜入沙面嘅单。
我摇摇头,想走。但系佢突然递过嚟一张钞票。唔系龙洋,唔系银毫,而系一张花旗纸(美元)。喺民国廿四年,呢张花旗纸嘅购买力,够我食一个月嘅牛杂。
拉,定系唔拉?
我望住佢遮住半边面嘅散发,又望住佢手中嘅花旗纸。最后,穷字压死人。我咬咬牙,接过钞票,塞入怀入面,低声讲:“上车。”
女人提起裙摆,慢慢坐入车斗。佢成个人冻过雪柜,一上车,我架车周围嘅空气瞬间降温,连落喺车篷上嘅雨点声都好似变慢咗。
“去边间教堂?”我问。
佢冇答,只系从散发后面飘出一句:“听琴。”
车轮转动,碾过沙面岛上铺着嘅麻石路。呢种路好平,好稳,同西关嘅石板路完全唔同。但系,我架车嘅新轱辘,喺呢条平路上面,居然又发出咗“吱呀”声,就好似压过咗一具尸体咁。
第二章 圣婴堂
沙面嘅夜晚静得诡异。除咗雨声,就系我架车轮嘅滚动声。路两边嘅洋楼,窗门紧闭,窗帘后透出昏黄嘅灯光,但系冇人声,冇狗吠,好似一座空城。
坐喺车斗后面嘅女人,成路冇出声。但我闻到一股味道,唔系香水味,而系一股浓郁嘅福尔马林混合住腐烂百合花嘅味道。呢种味,我喺西关嗰间法国人开嘅医院门口闻过,系死人嘅味道。
“先生……唔,小姐,”我忍唔住开口,“沙面嘅教堂都关晒门啦,听唔到琴嘅。”
佢依旧冇应我。但系我听到车斗入面传来“滴答、滴答”嘅声音。同十三行嗰个水手唔同,呢个声音清脆,似水珠滴落喺瓷器上面。
我行咗一阵,终于睇到前面嘅天主教堂——耶稣圣心堂。呢间教堂好高,两个尖顶好似插上天咁。但系今晚,教堂入面冇亮灯,黑漆漆一片,只有十字架喺夜空下显出一个巨大嘅剪影。
“到啦。”我停低车。
后面冇声。我回头,车斗入面空空如也。只有座位上留低一滩水渍,同埋几片白色嘅花瓣,花瓣边缘已经发黑。
人呢?
我吓到想走,但系突然,一阵钢琴声从黑漆漆嘅教堂里面传咗出来。
“叮……咚……”
琴声好慢,好沉。弹嘅系《平安夜》。但系,弹错咗好多音。明明系《平安夜》,弹出来嘅感觉却好似《葬礼进行曲》。琴声里面,夹杂住一个女人嘅哼唱声,调子好飘忽,时而似圣诗,时而似粤剧嘅哭腔。
我个心“噗通噗通”跳。我想走,但双脚唔听使唤。我鬼使神差咁,推开门,行入咗教堂。
教堂入面好大,好空旷。一排排嘅长木凳好似棺材板一样摆喺度。空气中弥漫住灰尘同埋霉味。钢琴摆喺最前面嘅祭坛下面。钢琴系黑色嘅,好旧,琴盖打开住。
但系,琴凳上面,冇人。
琴键却系喺自己落下,自己弹起。一个个白色嘅琴键,好似有隐形嘅手指喺度按动。而喺钢琴旁边,我见到一个白色嘅身影,背住我,站喺圣母玛利亚嘅雕像下面。佢着住白色嘅长裙,头发挽起,正喺度轻轻哼唱。
“小姐?”我试探性地叫咗一声。
佢冇回头。琴声停咗。佢嘅哼唱声也停咗。
突然,佢缓缓转过身。我终于睇清佢嘅全貌。佢嘅脸好美,系典型嘅西洋美人样,高鼻深目。但系,佢嘅眼窝深陷,里面冇眼珠,只有两个黑洞。佢嘅嘴角向上咧开,笑得好诡异。
“你……见到我嘅手指未?”佢开口,把声居然变成咗一个粗犷嘅男人声,“我嘅手指,断咗喺琴键入面。”
我低头一睇,钢琴嘅黑白键缝隙入面,居然夹住几截惨白嘅指骨,指甲仲涂住红色嘅蔻丹。
“啊!”我惊叫一声,转身想跑。
“唔好走,”佢嘅把声又变返做嗰个细声嘅女人声,“陪我练琴。练好咗,先可以返屋企。”
我跑到门口,回头一睇,只见佢慢慢行向钢琴,坐咗落去。佢嘅手——嗰只冇咗几截手指嘅手——按落琴键上。琴声响起,呢次唔系《平安夜》,而系一首好激昂、好激昂嘅曲子。但系,随着琴声,佢嘅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佢嘅皮肤迅速变黑、腐烂,露出白骨。最后,佢成个人好似融化咗一样,同钢琴融为一体现……
我连滚带爬咁冲出教堂,拉住车,死命咁跑。直到跑出沙面岛,我先至敢停低。我喘住气,望住怀入面嘅花旗纸。月光下,嗰张钞票居然变成咗一张烧给死人嘅冥币,上面仲印住西洋文。
第三章 鬼妹与歌女
第二日,我病咗。发高烧,讲胡话。我见嗰个冇眼珠嘅西洋女人喺我面前弹琴,琴声吵得我头痛欲裂。九叔嚟睇我,帮我刮痧。佢听完我嘅遭遇,面色好凝重。
“三仔,你今次惹到嘅,系‘鬼妹’。”九叔坐喺我张破床边,抽住旱烟,“沙面嘅鬼,同我哋西关嘅鬼唔同。我哋嘅鬼,讲因果,讲报应。佢哋嘅鬼,讲执念,讲……艺术。”
“艺术?”我哆嗦住问。
“系。”九叔喷出一啖烟雾,“沙面以前有个圣婴堂,系法国人开嘅修道院。嗰度有个华人歌女,叫阿翠。阿翠生得好靓,嗓子又好,识唱圣诗,又识唱粤曲。法国神父好钟意佢,想培养佢做圣诗班嘅领唱。但系,其他修女妒忌佢,话佢‘不伦不类’,唱圣诗带住粤剧腔,污辱咗神灵。”
“后来呢?”
“后来,有一晚,教堂搞圣诞弥撒。阿翠被逼上台独唱。但系,佢一开口,就走音。唔系佢唔识唱,而系有人将佢嘅琴谱调换咗,调去咗一个好高嘅调门,佢唱唔上去。台下嘅洋人哄堂大笑。阿翠觉得受辱,跑入咗琴房,将自己嘅手指,活生生插落钢琴嘅击弦机里面,搅断咗,然后……吊死喺钢琴后面。”
我听得浑身发毛。原来,昨晚嗰个女人,系阿翠?但系佢嘅样明明系西洋人?
九叔好似睇穿我嘅心思:“阿翠死之前,成日羡慕西洋女人嘅样貌。佢死咗之后,魂魄唔安,日日喺琴房照镜子,慢慢就……变成咗佢心目中‘完美’嘅西洋歌女样。但系,佢嘅心,仲系华人嘅心,佢嘅唱法,仲系带住粤剧嘅哭腔。”
“怪唔之得,我听到琴声入面有粤剧味。”我喃喃道。
“但系,最惨嘅系,”九叔嘅把声压得更低,“阿翠死咗之后,沙面嘅琴房,每晚都会传出琴声。但系,凡系听到琴声嘅华人更夫,都会发疯,话听到琴键入面有人喺度惨叫。后来,洋人请咗个调音师,将嗰部钢琴嘅音准全部调乱,想镇压阿翠嘅怨气。点知,调乱咗音准,阿翠嘅琴声就更加诡异,更加……恐怖。”
调乱音准?我谂起昨晚弹错嘅《平安夜》,个心一沉。
“九叔,点解佢要坐我车?”我问。
九叔睇住我,眼神好古怪:“因为佢想返去‘家’。但系佢唔记得路。佢只记得,佢要练好琴,先可以返屋企。你架车,可能系佢嘅‘引路灯’。”
第四章 更夫老钟
病好咗之后,我唔敢再去沙面。但系,冥币嘅事令我好不安。我决定去揾沙面嘅更夫,一个叫老钟嘅人。老钟喺沙面守夜十几年,佢知嘅嘢肯定最多。
我喺沙面东桥嘅桥洞底下揾到老钟。佢正喺度烤火,缩喺一角,成个人好似一团烂布。见到我,佢警惕咗一下。
“钟伯,我系西关嘅陈三,想问下关于圣婴堂钢琴嘅事。”我递过一包好烟。
老钟接过烟,嗅咗下,先至开口。佢嘅把声好似破锣:“圣婴堂?嗰度冇嘢好讲。冇钢琴,冇鬼。只有风。”
“但系我前晚听到琴声……”我讲。
老钟嘅手一抖,烟掉咗落火堆。佢猛咗猛头,眼神变得好惊恐:“你……你真系听到?唔好提!唔好提!听到琴声嘅人,都会死!”
佢拉住我嘅衫领,凑到我耳边,口臭喷住我面:“你知唔知,阿翠点死嘅?佢唔单止搅断咗手指,佢仲将佢自己嘅舌头咬断咗!因为佢觉得,系佢把声污辱咗神灵。所以,佢死后,佢嘅琴声冇词,只有‘哆来咪’。但系,如果你细心听,会听到琴声入面有‘咯咯’嘅咬牙声,系佢喺咬自己嘅断舌!”
我胃里一阵翻腾。咬断舌头?怪唔之得佢只系哼唱,冇歌词。
“钟伯,琴谱被调换嘅事,系边个做嘅?”我问。
老钟摇摇头:“唔知。有人话系一个妒忌佢嘅修女,叫玛莉亚。有人话系神父。总之,嗰晚之后,玛莉亚修女就疯咗,成日喺教堂里面尖叫,话听到钢琴喺度‘食人’。后来,佢被送返欧洲,船到咗半路,就跳海死咗。”
“至于调音师……”老钟顿咗顿,“嗰个调音师系个德国犹太人,叫施耐德。佢调乱咗钢琴嘅音准之后,冇几耐就失踪咗。有人话佢被阿翠嘅鬼魂拉入咗钢琴入面,变成咗琴弦。你睇下嗰部钢琴,黑色嘅,琴弦特别粗,好似肠子一样。”
我脑入面浮现出一幅画面:阿翠嘅白骨手指,拉动住好似肠子一样嘅琴弦,弹奏出走调嘅琴声。
“钟伯,有冇办法平息佢嘅怨气?”我问。
老钟苦笑:“平息?除非有人帮佢将琴谱执返啱,将音准调返正。但系,边个敢?而且,阿翠已经唔记得正确嘅弹法。佢困喺‘错误’入面太耐,太耐了……”
老钟指住沙面岛深处:“每晚十二点,如果你够胆,可以去琴房窗外听下。你会听到佢喺度哭,一边哭一边弹。佢弹嘅,永远系嗰几个错音。‘哆’弹成‘来’,‘咪’弹成‘发’。就好似一个学琴嘅细路女,永远学唔掂。”
第五章 错位的琴键
当晚,我鬼迷心窍,居然真系喺十二点嘅时候,摸去咗圣婴堂。
我唔敢入去,只系匿喺琴房嘅窗外。窗户好高,我踮起脚,透过玻璃嘅破洞望入去。
里面一片漆黑。但系,钢琴摆喺月光下,泛住一层幽幽嘅白光。琴凳上,果然坐住一个人影。系阿翠。佢今晚着住一件破烂嘅白色唱诗袍,头发披散落嚟,遮住咗大半张脸。
佢嘅双手放在琴键上。但系,我见到,佢嘅手指好古怪。佢嘅食指同中指,系粘连埋一齐嘅,好似鸭蹼一样。而且,佢嘅手指长度唔一,食指特别长,无名指特别短。
佢开始弹。弹嘅系一首好简单嘅练习曲。但系,因为佢嘅手指畸形,佢根本按唔啱键。佢想按“哆”,但系因为食指太长,按到了“来”。佢想按“咪”,但无名指太短,够唔着,只能按到“发”。
“叮……咚……叮……咚……”
错乱嘅琴声喺空旷嘅教堂里面回荡。每弹错一个音,阿翠嘅身体就会抽搐一下。佢开始发出声音,唔系哼唱,而系一种好似动物受伤嘅呜咽声。佢一边弹,一边用粘连嘅手指去抓琴键,好似想将琴键扯出来一样。
突然,佢停低咗。佢缓缓转过头,透过散发,望向我呢边。虽然隔住玻璃,但我感觉佢嘅目光穿透咗我嘅灵魂。佢张开嘴,我见到佢嘅口腔里面空空如也,冇舌头,只有一排尖利嘅牙齿。
佢对我做了一个动作:佢伸出粘连嘅手指,指住琴键,再指指自己嘅喉咙,然后拼命摇头。
佢系想话我知:佢弹唔啱,因为佢冇舌头,因为佢嘅手指唔啱。佢被困喺呢个“错位”嘅身体同乐器入面,永远无法弹出正确嘅音符,永远无法返去佢心目中嘅“家”。
我忍唔住,眼泪流咗落嚟。呢种绝望,同十三行嗰班困喺船底嘅水手,系一样嘅。
就喺呢个时候,琴房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黑色风衣嘅男人行咗入来。佢戴住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好低,睇唔清样。佢手里拎住一个工具箱。
阿翠见到佢,尖叫一声,从琴凳上弹起,缩去钢琴后面。
男人冇理佢。佢行到钢琴前,打开工具箱,拎出一把扳手同几个音叉。佢开始调音。佢好熟练,将一个个琴键拆开,调整里面嘅弦轴。
但系,每调一个音,阿翠嘅尖叫声就越大。好似调音嘅动作,令佢好痛苦。
“错嘅,全部都系错嘅。”男人突然开口,把声低沉,“音准错,手指错,连魂魄都系错嘅。”
佢调好一个音,试弹一下。琴声变得准咗,好听咗。但系阿翠却发出一声凄厉嘅惨叫,佢嘅身体好似被火烧一样,冒出黑烟。
“你……你系边个?”我喺窗外忍不住问。
男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月光下,我见到佢嘅脸——瘦削,戴住一副金丝眼镜,嘴角有一道疤。佢系……施耐德?定系施耐德嘅鬼魂?
佢冇答我,只系用扳手指住我,冷冷道:“滚。唔好打扰我修琴。呢部琴,烂咗嘅唔系弦,系‘心’。心烂咗,点调都系错。”
讲完,佢继续低头调音。阿翠缩喺角落,成个团,瑟瑟发抖。琴声依旧错乱,但系夹杂住调音扳手嘅“咔咔”声,好似喺度将骨头扭断一样。
我唔敢再睇,连滚带爬咁走咗。
第六章 双重身份
第二日,我将昨晚见到调音师嘅事讲畀九叔听。九叔听完,沉默咗好耐。
“施耐德……”九叔捻住胡须,“佢冇死。至少,佢冇完全死。”
“咩意思?”
“施耐德系个天才调音师,但系佢亦系个疯子。”九叔叹气,“佢调音,唔系为咗好听,而系为咗‘正确’。佢觉得,世界万物都有正确嘅频率,钢琴唔例外。阿翠嘅怨气,令钢琴嘅频率错乱。施耐德想将佢调返啱。但系,佢忽略咗一件事:阿翠嘅痛苦,系源于‘错位’。佢强行调音,就好似将一个骨折嘅人硬生生扳返直,只会令佢更痛。”
“而且,”九叔眼神变得好深邃,“施耐德自己都有‘错位’。佢系犹太人,喺德国受迫害,逃到广州。佢觉得自己系个‘错’咗嘅人,流落喺一个唔属于自己嘅地方。所以,佢喺调阿翠嘅琴嘅时候,其实系喺调自己嘅人生。佢想将一切‘错’嘅嘢,变返‘对’。”
“结果呢?”
“结果,佢调唔掂。因为‘错’已经成咗常态。阿翠永远弹唔啱,因为佢嘅手指系畸形嘅。施耐德永远调唔啱,因为佢嘅心系扭曲嘅。两个人,一个困喺畸形嘅身体,一个困喺扭曲嘅执念,喺嗰部黑色钢琴上,纠缠咗几十年。”
九叔递给我一张旧报纸,已经发黄。上面有一篇关于施耐德嘅报道,话佢系“钢琴外科医生”。旁边有一张照片,施耐德戴住眼镜,手里拎住扳手,嘴角嘅疤痕好显眼。
我突然明白,昨晚佢讲嘅“心烂咗”,系指阿翠,亦系指佢自己。
“九叔,我要帮佢哋。”我突然讲。
九叔吓咗一跳:“帮?你点帮?你识调音?定系识医手指?”
“我唔识。”我摇头,“但我可以听。我可以做佢哋嘅‘耳朵’。阿翠想弹啱,施耐德想调啱。但系佢哋都听唔到自己嘅错。我可以做嗰个话佢哋知‘错喺边’嘅人。”
九叔望住我,好似睇住一个傻仔:“三仔,你知唔知,做佢哋嘅耳朵,会被佢哋嘅怨气震穿耳膜?会被佢哋嘅执念缠死?”
“知。”我咬牙,“但系,我姓陈。我嘅祖先害死咗潘仲文,我拉咗几代人嘅车赎罪。如果今次我能帮到阿翠同施耐德,或许,我嘅车轮,可以轻啲。”
第七章 琴房的对话
当晚,我又去咗圣婴堂。今次,我冇匿喺窗外,而系推开门,行咗入去。
教堂里面依旧漆黑。钢琴前,阿翠缩喺度,施耐德喺调音。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望向我。
阿翠嘅眼里(虽然冇眼珠)流露出一丝惊恐。施耐德则系一脸冷漠。
“你又嚟咗。”施耐德开口,扳手喺指间转动。
“我嚟做你哋嘅耳朵。”我站定,直视佢哋。
“耳朵?”施耐德冷笑,“我嘅耳朵好使。我听得返每一个音嘅偏差。呢部琴,系F大调,但系弹出来系F#。系错嘅。”
“唔系琴错,系心错。”我讲,“阿翠想弹圣诗,但系佢嘅心入面系粤剧嘅哭腔。你想调啱音,但系你嘅心入面系逃亡嘅恐惧。两个错嘅心,点会弹出啱嘅琴?”
施耐德嘅手停低咗。阿翠亦停止咗颤抖。
我行到钢琴前,望住阿翠:“阿翠,你唔使羡慕西洋人。你嘅粤剧腔,好听。真嘅好听。你唔使咬断舌头。”
我跟住望住施耐德:“施先生,你唔使追求绝对嘅正确。呢个世界,冇绝对嘅啱。你调乱咗音,或者,系一种‘对’。因为乱,先至符合阿翠嘅乱。”
阿翠突然抬起头,露出冇眼珠嘅脸,对着我。佢嘅嘴张开,想讲嘢,但系发唔出声,只有“嗬嗬”嘅气流声。但系,我好似听到佢喺讲:“真……嘅?”
施耐德放下扳手,摘落啲眼镜,揉咗揉眉心。佢嘅眼窝深陷,充满咗疲惫。“真嘅?我追求咗一生嘅真,就系呢种……混乱?”
“系。”我肯定地点头,“你睇下佢嘅手指。”我指住阿翠粘连嘅手指,“如果系正常嘅手指,弹出来嘅系贝多芬。但系用呢种手指弹出来嘅,系阿翠。呢个,先至系真实嘅佢。”
阿翠慢慢伸出手,望住自己嘅手指。佢用粘连嘅指尖,轻轻触碰琴键。冇用力,只系触碰。
“叮……”一声清响。
呢个音,唔准,但系好纯净。冇怨恨,冇恐惧,只有一丝好奇同迷茫。
施耐德愣住。佢望住阿翠嘅手指,再望住我。良久,佢叹咗一口气,将扳手放入工具箱。“或许,我呢几十年,都系喺做无用功。”
佢站起身,拎住工具箱,向门口行去。行到门口,佢停低,背住我讲:“陈三,你架车,可以载鬼,亦可以载‘道’。你嘅耳朵,比钢琴仲灵敏。”
佢走咗。琴房入面,只剩低我同阿翠。
阿翠依旧坐喺琴凳上。佢抬起粘连嘅手指,再次触碰琴键。
“叮……咚……”
呢次,系两个音。依旧唔准,但系连成咗一个简单嘅旋律。佢嘅嘴里,再次发出“嗬嗬”声,但呢次,唔系惨叫,而系好似喺度尝试发音。
我坐喺旁边嘅长凳上,静静咁听。我唔出声,只系做佢嘅耳朵。听佢弹错,听佢尝试。琴声错乱,但系入面嘅怨气,好似少咗一啲。
第八章 沙面的夜与雾
从嗰晚之后,我每晚都会去圣婴堂。我唔拉客嘅时候,就会去。阿翠见到我,唔再惊恐。佢会弹琴,我就会坐喺旁边听。有时,施耐德都会出現,但佢唔再调音,只系坐喺阴影入面,静静咁听。
阿翠弹嘅曲子,慢慢由完全错乱,变成咗一种“混合体”。有时系圣诗,有时系粤曲,有时系完全唔知乜嘢嘅调子。但系,无论弹成点,我都唔会打断佢。我只系喺佢弹完一段之后,轻轻点头,话:“继续。”
佢嘅手指,似乎冇咁僵硬咗。粘连嘅地方,好似有啲松咗。虽然依旧弹唔啱,但系佢嘅动作,变得流畅咗好多。
有一晚,落好大嘅雾。沙面岛好似浸喺牛奶入面。我行入教堂,见到阿翠居然冇坐喺琴凳上,而系企喺祭坛前,望住圣母像。
佢听到我嘅脚步声,缓缓转过头。今次,我见到佢嘅脸上,居然有咗一丝表情。唔系诡异嘅笑,而系一种……释然。
佢指指钢琴,再指指自己嘅喉咙。跟住,佢张开嘴。我见到,佢嘅口腔里面,居然长出咗一点点粉红色嘅肉芽,好似舌头喺度重新生长。
佢尝试发出声音:“啊……啊……”
虽然好沙哑,好难听,但系,系人声!
佢好兴奋,连连向我鞠躬。跟住,佢坐返落琴凳,双手落键。
呢次,佢弹嘅系一首好简单嘅歌谣。我听出嚟,系小时候阿妈教我唱嘅《月光光》。但系,佢弹嘅系钢琴版。琴声依旧唔准,但系旋律清晰可辨。
“月光光,照地堂……”我忍唔住,轻轻哼唱出来。
阿翠听到我唱,身体一震。佢停低咗弹琴,转过头望住我。虽然冇眼珠,但我感觉佢喺笑。佢嘅嘴咧开,露出嗰排尖牙,但系今次,我唔觉得恐怖,只觉得心酸。
佢继续弹,我继续唱。琴声同人声,喺空旷嘅教堂里面交织。雾气从门窗飘入嚟,将我哋包围。朦胧中,我好似见到阿翠嘅身影变得透明,佢嘅白色唱诗袍,慢慢变成咗一件普通嘅蓝色布衫,好似西关女子嘅装束。
施耐德坐喺角落,佢嘅身影亦变得越来越淡。佢摘落啲眼镜,擦拭住。月光下,佢嘅嘴角,似乎亦扬起咗一丝笑意。
第九章 尾声:不再错乱的琴声
民国廿五年,春天。沙面岛嘅雾依旧好大。
我依旧系陈三,依旧拉住我架黄包车。但我嘅车斗入面,有时会放住一份乐谱,系我抄写嘅《月光光》钢琴版。
圣婴堂嘅琴声,依旧每晚都会传出。但系,附近嘅更夫话,琴声唔再恐怖,反而变得好……温柔。有时似圣诗,有时似童谣。
有人话,见到琴房入面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男人喺调音,女人喺弹琴。但系,佢哋唔再争吵,唔再痛苦。佢哋好似喺度合奏一首好长、好长嘅曲子。
老钟见我,唔再叫我“走”,反而会递给我一支烟,话:“三仔,多谢你。琴声好听咗。”
九叔亦话:“三仔,你嘅耳朵,真系救咗两条……唔,两个魂。”
有一晚,我最后一次去圣婴堂。琴房入面,空无一人。钢琴摆喺嗰度,黑色嘅琴身喺月光下泛住光。我行过去,打开琴盖。琴键干净,冇血迹,冇指骨。
我伸手,按落去一个琴键。
“咚……”
呢个音,系准嘅。好准,好纯净。
我抬头,望住祭坛上嘅圣母像。我好似见到,阿翠同施耐德企喺后面,佢哋嘅身影好淡,好淡。阿翠着住蓝色布衫,施耐德着住西装。佢哋手牵手,望住我,微微一笑。
跟住,佢哋转身,慢慢消失喺圣母像后嘅黑暗中。
我明白,佢哋走咗。唔系离开,而系“归位”。阿翠接受咗自己嘅错位,施耐德放弃咗对绝对正确嘅追求。佢哋喺错乱中,找到了属于自己嘅秩序。
我走出教堂,望住沙面岛嘅雾。雾气中,我嘅黄包车轮“吱呀”一声。呢次,声音唔再似压过尸体,而似一声叹息,一声释然嘅叹息。
我拉起车,向恩宁路行去。我知道,我嘅路仲很长。但系,我嘅耳边,不再只有车轮嘅噪音,仲有钢琴嘅纯净之音。
从此,沙面嘅传说多咗一个:话有个华人车夫,每晚去听鬼弹琴。鬼唔害人,车夫唔怕鬼。佢哋喺错乱嘅琴声里面,找到了彼此嘅共鸣。
而我,陈三,依然拉住我架车,喺广州嘅夜色中穿行。只不过,我嘅车斗入面,永远放住一份乐谱。因为我知道,只要有人愿意听,错乱嘅琴声,终有一日,会变成最美嘅乐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