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在东莞常平跑业务,那条往返各镇街的公交车,我日复一日搭乘了半年多,一车日常,载满2000年代莞城谋生人的人间百态。
全车的秩序,全靠售票员一人撑着。这些售票员女子,闲聊时得知,有好些人是广西的。她们通常少有打扮,衣着朴素简单,常年日日面对形形色色底层打工人,一身泼辣江湖气,像港片里市井谋生的女子,嗓门敞亮,行事干脆利落。
车门一开,乘车的人们便鱼贯涌入,她们便吆喝:“大家自觉往里挤啊,不要挡着后上车的人啦!”“还有你们的行李,放好点啊,不要挡着通道!”遇上行李堵过道、有人为一两块钱车费争执,三两句直白的话便能理顺。嘴上看着不留情面,若撞见有人晕车,数落过后又会悄悄递上胶袋和纸巾。日日看遍车厢里的窘迫与纷争,锋芒是自保的外壳,内里藏着常年周旋市井练出的分寸。
再看手握方向盘的司机,刻板得如同编入固定程序的机器,全程寡言,不掺半分多余情绪。目光只紧盯前路,路边有人远远抬手拦车,哪怕车厢早已挤得转不开身,也依旧依规靠边停下;到了固定站点,无论有无乘客上下,都会准时踩下刹车,短暂停靠后立刻重新上路。车厢里的争执、喧闹、悲欢好似都与他无关,只是日复一日重复着开车这一件事,麻木又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本分。
车上常年游荡着几个扒手,来回碰面次数多了,我早已认得他们,一路相逢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过半分交集。
我一上车,扫一眼拥挤的人群便能分辨他们的身影;若是他们先登车,望见我,也会投来一道平淡的目光,无需言语,双方都清楚互相认出了对方。
那时的我身上从无大额货款,本无需提防,可不止一回,我清晰看见他们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假意挤蹭,伸手试探乘客的口袋背包。售票员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却从不当场戳破,只会拔高嗓音反复吆喝,提醒所有人看好随身钱物,用含蓄的方式护住一车老实人,避免当众冲突惹来祸端。
我心底明明翻涌着气愤,只能暗暗咬紧牙关,目光假装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风景,半个字也不敢吐露。说到底,我和全车乘客并无两样,都是孤身在外讨生活的底层打工人,无依无靠,不敢上前制止,怕无端招惹纠缠与报复,往后每日乘车难免被他们惦记。
满车厢赶路的异乡人,个个沉默不语,人人都看得清暗处的小动作,却没人戳破,没人出声提醒。
这便是当年我所看到的东莞最真实的市井底色:泼辣通透的售票员、麻木机械的司机、伺机行窃的扒手,再加上一群低头自保的谋生人。人人心中分得清是非,可都困在自己的生计里,被迫学会低头沉默,默默咽下心底那份无力。一趟拥挤的巴士,短短几十里路程,承载了一代人背井离乡的窘迫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