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教会我的,她都教会了我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92期“知己”专题活动。


我三岁那年,全家搬进新盖的五间院子,二关大娘家是我家东邻居。

我家五个姑娘一个弟弟,她家正相反,五个儿子一个姑娘。虎儿大大(方言哥哥的意思)比姐姐大三岁,巧兰姐和姐姐同岁,二虎大大和二姐同岁,以此下推,我们姐妹和二关大娘家的孩子基本都是同龄人,上学自然也是一个班。

我们两家都是刚搬进新盖的房子,当时都没围墙,两家人亲密无间,没有血缘亲情带来的羁绊,反而处得比亲人还亲。

那时村里盖房都会用泥坯,轧好地基,主要的地基是石块,墙基用砖头,墙中间用的是方形泥坯,抹墙用碾烂的麦秸和黄泥的混合泥,外面再贴一层表砖。墙很厚,一半砖头一半泥坯,夏天屋里也不热,比现在的水泥现浇房凉快太多了。

院墙材料和房子墙体差不多,周末的时候,父亲在院里和黄泥,虎儿大大和二虎大大会过来搭把手,母亲在宽阔的院子里摆上方形模具,大姐二姐用铁锹铲了泥放到模具里,母亲用铁铲在模具的黄泥上抹平表面,然后向上快速拿掉模具,方方正正的泥坯就脱好了。泥坯摆满院子后,在大太阳下晾晒三天,然后把泥坯原地立起来再晾三天,泥坯就能砌墙了。周末时,两家大人和两家的大孩子一起上手,一周一层墙,墙砌到两米高,再把木门和墙砌成一体,两家的围墙就成了。

我家和二关大娘家中间,只做了石头轧的墙基没有砌墙,我家做了西围墙,她家做了东围墙,合起来就是一个十三间的大院子。

母亲和二关大娘都手巧,她们一起干手工活,谁家做了稀罕的食物,出锅的第一碗先让孩子给对家送一碗尝鲜。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大门道里边吃边说笑。偶尔母亲训我摔碎瓷饭勺,二关大娘就为我说好话:“小孩子淘气是正常,碎碎平安。来!五丫头过大娘这边来,你妈不是怪你,她是怕碎了还得花钱买新的。他姑,训得孩子失了胆,出门会被外人欺负的。五丫头过来,咱不怕,以后注意点。”

母亲和二关大娘都不爱串门,更不爱说别人闲话,她们聊天只说自己的故事。关于妈妈小时候的事,都是从二关大娘那里听来的。二关大娘说母亲小时候是大户人家,父辈有四个兄弟,每家只有女儿没生儿子,兄弟四个共有九个女儿,个个乖巧可爱,人们就送了“九天仙女”这个雅号。母亲四岁前过得锦衣玉食,因为长得胖嘟嘟,父母亲昵地叫她肉肉。母亲四岁时,外公抽大烟变卖光家产,后来把外婆和母亲卖到给现在的外公。外公家有20多亩地,外婆下地干活前,叮嘱踩着凳子做饭的肉肉:“切菜要小心,不要切了手指。”等外婆下地回家,肉肉就举着双手跑过来说:“娘,你看!我的手指头都在呢!”

二关大娘是笑着说给我听的,我却流了泪。所以,我改了爱闯祸的假小子性子,变成不让母亲操心的好孩子。

当然,我也知道了二关大娘的事。二关大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她一直暗恋表哥,那时还没有解放,表哥后来跑去当了八路军。阎锡山的部队来村子里召乡亲们集合训话,让乡亲们举报当八路军的家属。有一户八路军家属的老父亲被人偷偷举报,阎匪军队长召集村民开会,当着村民的面,把老父亲套进麻袋扎口,然后用棍子活活打死了。二关大娘还看过砍头,刽子手喝一口酒喷向刀刃,手起刀落,人还站着,头掉到地上,咚咚咚滚着,嘴巴在地上啃出浅坑,人的身体还有反应,双手向上抓头,抓两下之后颓然倒地。二关大娘看完后,一个月发高烧说胡话。看了几次血腥场面,她不敢再等当八路军的表哥,跟着本分老实的二关大爷离开家乡避难,辗转到了辛南村就地落户。

我家和她家都属于外来户,相似的遭遇让两家的心贴得更近。

母亲十岁就织毛衣毛袜贴补家用,会织很多花样。我十九岁上班后,看见女同事都织毛衣,我让母亲教我,母亲性子急,教我时对我磕磕打打,我越着急越不会织。二关大娘见了,手把手教我,她干活是左撇子,织毛衣也是左撇子,或许是因为二关大娘说话温柔有耐心,我看了她一眼握针起针的手势,竟然一下就学会了。我和她还学会了做溜米和烙饼,凡是母亲没教会我的,二关大娘都教会了我。

二关大娘比母亲大五六岁,我家搬到县城后,她有次走路摔了一跤,竟然骨盆粉碎性骨折,从此卧床不起,第三年就没了。母亲听到后,痛哭流涕,躺了一个月才平复情绪。二关大娘是母亲的知己,在我心里,二关大娘也是我的半个母亲。思念母亲时,我也会想起她,然后问自己,那么多时间,为什么一次也没问她叫什么名字?脑海里只剩模糊的影像淡淡地翻滚然后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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