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贵褶皱里的虹
当造山运动在云贵高原打下第一个褶皱,这片土地便注定要收藏所有跌落人间的色彩。喀斯特地貌的骨骼撑起青绿山峦,地下河在溶洞深处酝酿银河倒影,而季风带来的雨,把整个省份浸泡成一块渐变色的水彩盘。
荔波小七孔的瀑布群是散落的翡翠项链。68级跌水潭承接住布依族姑娘的银饰叮当,拉雅瀑布从铜鼓纹样里倾泻而下,水珠折射出七种光谱,石桥上的藤蔓正把明朝商旅的马蹄声编织成藤编画。当鸳鸯湖的晨雾漫过水上森林,所有树根都成了潜游的蛟龙。
西江千户苗寨的吊脚楼在晨雾中舒展筋骨,枫香染的蓝靛布晾成一片片截取的夜空。长桌宴摆开时,酸汤鱼的蒸汽模糊了牛角杯的轮廓,银冠上的月亮纹随着敬酒歌晃动。老人坐在风雨桥头刺绣,针脚里藏着蝴蝶妈妈的神话,绣片上的枫叶飘落,便成了梯田里起伏的绿浪。
黄果树瀑布的白练从徐霞客的笔锋里垂下,犀牛潭吞没的彩虹在午后重新生长。陡坡塘的钙华滩涂结满水晶葡萄,天星桥的银链坠潭里,亿万年的水流正在打磨钟乳石编磬。当水帘洞溢出花果山的传说,瀑布激起的虹霓便染红了布依族的八音坐唱。
梵净山的蘑菇石顶着云海打坐,金顶佛光中隐约有弥勒道场的钟声。万卷书岩层里压着太古宙的只言片语,黔金丝猴跃过珙桐花枝时,整座山就变成了转动的经筒。护国寺的香火蜿蜒成山岚,那些未说尽的禅机,都凝结在叶尖的露珠里。
青岩古镇的石板路被状元蹄的卤香浸透,背街墙缝里的地衣长成明朝的邮驿地图。天主教堂的彩窗与文昌阁的飞檐共享同一片星空,慈云寺的银杏叶飘过万寿宫的门槛,把道教的符咒和佛教的偈语缝合成布依族的蜡染。
赤水河的酱香漫过四渡赤水的渡口,茅台镇的酒甑蒸腾着红缨子糯高粱的紫霞。丹霞崖壁的蜂窝状洞穴里,侏罗纪的蕨类孢子仍在沉睡,而竹海涌动的绿浪已把桫椤树的秘密送往长江。
夜郎谷的石头面具在暮色里苏醒,花溪夜郎的陶片拼凑出古国的星图。当屯堡地戏的面具在锣鼓中旋转,天台山的伍龙寺突然垂下六百年前的悬梯——原来整座贵州,本就是一部用山水写就的《西南彝志》,每个村寨都是未完待续的注脚,每道飞瀑都在重述创世史诗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