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和味道》

1. 气味和声音一样,分为自然和人工两派。在自然里,又分为我们喜欢的,和我们不喜欢的。我们把所有好闻的气味儿,叫香味儿;把不好闻的,叫臭臭的。其实,哪里有那么简单?所以,要和孩子们玩气味儿。

我和孩子们,经常走到各种花前,俯下身,去闻一闻,每一种花都有不同的香味儿,经常去亲近,就会闻香识花朵。

2. 槐树花是故乡的花,香会随着风一团团地走动,几十米外,还没有看到槐树,香气就一团团滚过来了;山下的桃花香味儿淡不可闻,很微弱,风一吹就要散了;梨花是鱼腥气里加一点点糖的味道,凑近一闻,能产生小猫偷鱼吃的错觉;公园里的樱花几乎没有味道,但是把飘落下的樱花瓣儿攒一小捧,在手心上搓一搓,立刻有一种淡淡的甘甜;小区中的桂花花朵小小的,性子却烈,一棵桂花树的暗香,朝四面八方浮动,让人没有法子忽视它。“妈妈,桂花糕的味道。”孩子们的鼻子,永远关联着口舌上的感觉。

3. 后院有很多花。马蹄莲一点味道也没有,持重的感觉,开了轻易也不谢,一旦谢了,倒是可以闻到它藏在端庄内的微苦的清新味道;孩子们最爱摘下来插在耳畔的鸡蛋花,有一股微小的酸气,像一声叹息;黄瓜花和黄瓜叶子,都有浓郁的黄瓜味道;西红柿花和叶子也是;柠檬的花香,清澈而芬芳,在柠檬树下风处若隐若现;前院的枣树上金灿灿的小花,密集地释放出清香,吸引蜜蜂围着它们紧张地工作;葡萄是一串串开花,花朵比桂花还小,每一串都高居架上,像一串烟雾,沁满馨香,向仰头闻着的孩子们飘散……

4. 我们最爱院子东边站了一排的高大的月季,每一朵,都凑上去深深吸一口,几乎每天都去嗅上一嗅。我嗅,孩子们跟着。一旦我忘记了,宁宁会像“妈妈你忘记大事情了”一样,专门拽我去亲近月季。这些月季,有一些比我都高,心心、宁宁都要登上花池台阶才能去闻。慢慢地,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黄色的花朵和粉色的味道不一样,黄色的有点淡雅,粉色的却更加“蜜甜”一些。红色的大朵,不比孩子的脸小,埋进去闻的时候,香味儿比淡雅颜色的要更浓郁些。香气分层次,初闻到是种柔和清冽的香味儿,往里面嗅,涌出来醇厚的丝绸感的味道,再往里面是甜津津的芯儿。

5. 月季最迷人的是,蓓蕾、半开、绽放、怒放,味道全部不一样,太阳照着的暖香和清晨露水下的冷香不一样。最浓烈的味道是开残了的花朵,幽香中混合了憔悴枯寂的味道,显得特别浓郁,浓郁得有点悲伤。

我们还闻各种叶子的味道。椿树有一种闻起来让人立刻想丢掉的气味儿;迷迭香小肉针形的叶子摸过后,手立刻染上味道,久久不散;核桃叶子香得古怪,让人有点恶心;杨树叶子,带着明朗的苦味和芳香;红薯叶子,带着红薯皮的涩味儿……

我们还闻芹菜、香菜、韭菜、茴香、大白菜、萝卜、豆角……各种菜的味道,孩子们蒙上头巾,闻我们刚从菜市场补充回来的给养,还有苹果、西瓜、香蕉、哈密瓜。闻着闻着,我把一段香肠拿出来,放在她们鼻子前面。哈哈,强烈的对比反差啊,立刻就饿了。

6. 还有动物园中,动物的味道。小姐妹一边兴趣盎然地看着动物,一边把鼻子皱起来,好臭啊。“宁宁,你也是臭的,你知道吗?”“我不是,我洗过澡了,很香的。”“那为什么你拉的臭臭那么臭呢?臭味儿在你的肚子里啊。”“啊,我的肚子里面是臭的吗?”“你的肠子里面是臭臭的,就像植物也要施臭臭的肥一样。你把食物吃下去,把肥料做出来,就可以还给大地了啊。”把臭味儿这么解释,我也算动用了妈妈的急智。

我和孩子们经常互相亲来亲去,然而,我们闻不到彼此真正的味道。我们身上隔着许许多多的味道亲近彼此,从上到下,我们有洗发水的香味儿、护肤品的香味儿、润肤露的味道、护手霜的味道、衣服上洗衣粉的香氛,嘴巴里是刚吃过的巧克力的香味儿,我身上还有偶尔点上一两滴的茶树精油的味道,或者淡淡的香水味儿……

7. 我们只有鼻子碰碰鼻子,气息流转,穿过层层叠叠的香,闻到彼此的气息味道儿。有时候,我们在草地上追逐奔跑,在蹦床上跳到地动山摇,汗流浃背,那个时候,一把捉住,闻上去一身的汗味儿,从人工味道中跳脱而出。哈哈,这才是我们原生的味道!

玩起来吧,和孩子们一起,把我们生命中的味道收集起来吧。炊烟的味道,晚饭的味道,大海的味道,森林的味道,妈妈对着被花刺扎了的小手呵一呵气的味道……所有的气味和味道,都会刻印在孩子的感觉中,给孩子深沉持续的美感。

8. 孩子们会渐渐走出我们的视线,可是我们知道,只要有那些味道,在任何地方,熟悉地飘过来,那里都是和妈妈一起嗅过、闻过、爱过的味道故土哦。这些储备,是妈妈为了帮助孩子在漫长的一生中,特别是在疲倦、焦虑、不安、劳累、难以镇定的时候,让他们在不同季节、不同地区随机遇到的熟悉味道,给他们的心灵难以言说的气味疗愈。

亲爱的妈妈,把孩子养育成一个有人文意向的人,有气质、有内涵的人,也像植物的成长,急不得。急了,就像现在的速生蔬果,早已缺乏记忆中的香味儿,只有一股子急功近利、拔苗助长的味道。

高层次、高质量的人生,说到底是个体验问题。有了体验,储存了丰富的审美,有了喜欢的,就有价值判断,就有坚实的自信和充满兴致的行动。

9. 审美活动是人的一种体验人生的精神——文化活动,它在当下直接的感性中生成一个意象世界,这个意象世界照亮存在的本来面貌,使人超越“自我”的有限性,获得一种解放和自由,从而回到人的精神家园。没有审美活动,人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

——叶朗《美学原理》

我们和世界最好的关系就是“审美”,发现美,悦纳美,兴致勃勃,有所满足,是一切幸福感的前提。幸福是种子,肥沃的外部世界,就是它生根发芽的滋养。妈妈是风,要帮种子找到沃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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