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闹钟响起，我轻轻掀开窗帘，窗外一片漆黑。然后缓缓倒下，心想：等天亮了，再去锻炼吧。可心却始终安定不下来，总觉得自己还欠着什么。终于，忍不住蓦地起身，一看时间，竟是六点了。
探身出门，清晨的空气新鲜而清冷，一下子撞进了浓郁的桂花香里。我深深地、反复地呼吸着，让花香把整个人慢慢包裹住，整个人也慢慢松了下来。
我疑惑了一整夜的桂花，原来并没有开在别处，而是满满地藏在清晨的空气里。所谓“人行花坞，衣沾香雾”，大抵便是这样吧。
七点钟，准时结束锻炼，回到家中。洗过澡，桌上已摆好一杯热豆浆、一块面包，还有一枚水煮蛋。简单的早餐，朴素却踏实，桂香依然顺着窗缝飘进来，眼前的这份温热，是清晨给我的又一份安稳。
早餐后，铺开桌面，今日临恽寿平的《竹石》。大块的山石沉稳立于画面左侧，青竹向上舒展，画得有点得意，一不留神多画了几片，显然过密，没有了疏漏之美。作画原是如此，分寸最难，半点不能勉强。
正在惋惜之余，几枝刺果枝画得倒是有风骨，心又略略平稳一点。三点红果垂在枝间，安静又有力量。是静中多了一点温柔的生机，是风里捎来的秋意。
“这么早，就在画画啊？”父亲走过来，低下头看了看，笑着进了厨房，端着一杯热水坐在一旁。
“哈哈哈，喜欢啊！“我边回答边画。
“昨天舅舅、舅妈打电话过来，聊了很久。“
“聊啥呢？这不是才见过面吗？哪有那么多话要说？“我忍不住笑了，这人上了年纪，倒像孩童一般，总喜欢在一起说说话。
“聊啥？瞎聊呗！说房子，说你妹妹，跟你一样，什么都不懂，还喜欢管闲事！“父亲吐槽道。
“我什么都不懂？哪里不懂？您说说看？气人，敢情背后尽说我坏话呢！“我放下笔，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哈哈哈！“父亲开怀地笑起来了，”就是什么都不懂，还想管我！“父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
我只好沉默着，拿起笔，继续我的画。
厨房里已经飘来黄豆炖猪脚的香，我又忍不住想问，这么早，就做午饭了？想想自己啥也不知道，还是闭嘴吧。
父亲喝完水，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又踱回来，站在画旁看了半晌，没说话。我以为他要点评几句，结果他只是伸手把窗又推开了一点，说：“这桂花，真香啊。”
我“嗯”了一声，一笔一笔画着山石下方的秋草。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桌角，落在墨碟边上，一小片，暖暖的。豆浆凉了，面包还在，水煮蛋的壳剥在碟子边，乱乱的，却也不急着收。
父亲又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翻着翻着，还不急着吃早饭。
屋子里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和厨房里咕嘟咕嘟的炖汤声。桂香还在，一阵一阵的，不浓不淡，刚好够把这一屋子的琐碎，稳稳地兜住。
我忽然觉得，所谓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不必天天有什么大事，也不必句句都有深意。有人在旁边坐着，有汤在锅里炖着，有画没画完，有明天可以等。
天亮了很久了，我还在画。竹叶画密了，红果却正好。就像这个早晨，有失有得，有说有笑，有桂香从窗缝里来，有一杯热水，放在父亲手边。
最好的事情，就是我们聊聊天。
而聊天的好，是你不用说什么重要的事，也知道我在听。
先生，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