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深,烛火摇摇,香烟阵阵,耳边还有那一唱三叹连绵不绝的声声哀乐,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它们不断把我拽在奶奶的灵前,确实,奶奶真的去世了。
奶奶,是老公的奶奶,享年九十二岁。
2011年到富顺,我第一次见到奶奶。她老人家精神矍铄,笑意盈盈,一头乌黑的短发,脸上轮廓分明,既有老人的慈祥,也有当家主母的气质。先生见到奶奶,就像孩子见到久别的母亲,变得有些任性。奶奶带我们逛西湖塘,爬五府山,祈福文庙。奶奶还买了一个戒指,作为见面礼送给我。大家一路笑意,几十年的岁月积累到今,就像屋檐上落下的水滴,珠花秀丽。
2012年5月,我们结婚了,年底,先生父亲生病,第二年6月,去世了。至此,奶奶身形佝偻,步履蹒跚了,精神大不如前了。
后来,我们每年五一、国庆、过年,都回家看奶奶,去走那些我们走过的路。以前是奶奶,先生和我,后来是先生、我和孩子。以前小区门口都有一个穿紫黑色毛衣的老人在张望与作别,后来,这件紫黑毛衣只能在三楼窗口迎来送往。从今往后,那件黑紫色毛衣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认识奶奶十五年,虽然没有晨昏定省,但我懂她老人家对我们这个小家的期望。十五年时光,距离阻不断挂怀,岁月侵噬不了思念。每个周五,都是和奶奶的亲情电话,先生总会溺溺地喊“亲爱的奶奶”,然后就是家长里短,工作顺不顺,娃儿学习用不用功……让人温暖又安心,被人牵挂的感觉真好。
从去年开始,奶奶的记忆力就急剧减退,她一个问题都不知道要问好多遍,你们吃饭没有,你们好久上班……到今年八月,更是无以复加,以前是每周一次,现在是每天一次,到九月,就是每天两次,我们才去了电话,隔不了两分钟,她就打来电话,责问我们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她听到我们的解释后,就像孩子一样,不好意思,只有嘿嘿地一笑。9月10日,先生打电话两天都没人接,后来问二伯父,他才说奶奶住院了,已经病入膏肓了。10月2日下午,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灵堂里,奶奶的照片挂在墙上,是身份证上的照片,那时大概六十多岁吧。短发,饱满的脸庞,笑意盈盈,虽然有老态,但是那份端庄与慈祥,让人如在眼前。听奶奶那些亲友后辈说,奶奶年轻时,是学校里最漂亮的老师,能干又善良。
第二天早上,有一个六十左右的阿姨,刚到灵堂门口,还没有跪下,哭声就抑制不住了。她一边上香,一边作揖,在颤抖的哭声中,讲述着曾经的艰难岁月,没有食物,五孃(她这样称呼奶奶)给;没有衣穿,五孃给。五孃是她年少苦难中的光,而今这束光消失了,她抽抽噎噎,久久不能自止。惹得我也泪眼婆娑,情难自制,眼珠被泪水浸得生疼。
奶奶也是一生坎坷,年少家境殷实,后来家道中落,读书求学,成为教师。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经此坎坷,人生通透,一切坦然。但是,奶奶有一个永远不及格的身份,那就是母亲。她最放不下心的是自己年近七旬的二儿子。在她生命的最后两三年里,我们每次回家,她都要说,以后她不在了,我们一定要多回来看看二伯父。先生在奶奶面前,保证了又保证,尽管如此,她还是若有所思的沉默。
最后一次见奶奶,是今年中秋节这天。奶奶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目光模糊。往昔的白发,无力地搭在头顶,凌乱又沧桑;双手干枯,就像初冬掉了叶子的树枝,灰黑又静默,手上扎着留置针,挺立在有气无力的手背上,喧宾夺主。奶奶闭目躺在哪里,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想有一点笑意,但肌肉又不受控制。她看着我,慢慢说道:“人老了,就剩一身病了,人老了,就没用了。”说话的时候,有三分遗憾,又有三分矜持。我心头酸涩,也不知该说什么。面对疾病,我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力,只有接着奶奶后半句话说:“谁说奶奶没用,奶奶于国于家都有大用,现在大家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奶奶微微地笑了。她转头看着我儿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都长这样大了,要好好读书。”儿子拉着奶奶的手:“祖祖,你快点好嘛,好回黄葛树家园。”那天,奶奶还吃了两次东西,大家都很开心,心想,奶奶应该不会很快离开我们。
诀别是猝不及防的。10月2号下午,先生刚从富顺回来,板凳还没来得及坐,就收到奶奶去世的消息。虽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它来临时,我们还是觉得像被狠狠打了一闷棍一般,情难自抑,忍不住哭起来了。这种情感的物理割裂袭遍整个心房。当晚,我们急匆匆地赶回富顺。
灵房静默,袅袅香烟,锣鼓声和道士的诵经声不断冲刺着耳膜,虽然刺耳,但心中熨帖,因为只有这些声音才能表达我们无尽的悲伤,只有这些声音才能告诉我们,奶奶暂时还在身边,还没有堕入永久的虚无。
10月5号凌晨,奶奶出殡,我们见奶奶最后一面。她老人家脸色很安详,没有痛苦,就像平常睡着了一样,只是这一次睡得端正,再也不会醒来。黑色的棺木,安放在灵堂中央,端庄大气,仿佛在永恒的黑夜里挺起胸膛。
凌晨4点,天空下着微雨,送葬队伍就出发,到达墓地,才五点,天还没有亮,只有零星几个灯光点缀在起伏的山坳里。墓地离公路大概还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这一百多米就由人工抬过去。在这路口,大家没有高声喧哗,都默默地看着乡邻把奶奶棺木套进龙杠里,两米多的棺材在四米多的龙杠里显得那么的小。他们小心翼翼,试了又试,披着雨衣,穿着雨靴,拿着手杖,长声吆喝,他们起身把奶奶抬到墓前。由于天没亮,又下雨,路又是头天才整理出的小路,队伍打着手电,高一脚,低一脚,缓慢行进。这一路颤颤巍巍地送葬队伍,都是一路探索生死奥秘的勇士。
凌晨六点,乡邻们一鼓作气把奶奶送进墓穴,道士把该有的程序走完,蜡烛划破黑夜,香烟蔓延在的坟地,随着一声声鞭炮响,黑色的棺木终究是沉入了黑暗的。葬礼完毕,天空漏出曙色,眼前是两块稻田,第二季稻谷晃晃悠悠,等待收割,田亩中间隐约有一条小径,我们跟随熟悉此地的人走到对面公路,才看清墓地周围的景况。墓地开阔敞亮,它的左右和前方都是土地,后面是一座废弃的民房。按照当地风俗,儿孙们是不能回头看的。我们走过眼前的小路,穿越过黎明,来到宽阔的公路,回望生命的来处,这怎么能不回看呢。我们都驻足在公路上远远观望,对面工人还在做最后的工作。等大家到齐后,我们再各自开车离开,自此,心里的某个角落多了一座坟,十五年的光阴,长进了我的心里,早已生根发芽。
第二天,我们、二伯父和三伯父,还有先生的堂弟和堂妹一行人,再次来到墓地。奶奶的坟已经整理得很好了。青瓦累坟前,诉说人间最后的故事;黄土有使命,接奶奶与大地共话不老时光。我们摆上贡品,把坟头再次整理了一番。他们插葱栽花,甚至把红辣椒也在坟头圈了一圈,还有两束黄白菊花在头顶,他们也分匀了几束来插上。奶奶也是不能表达了,不知她老人家喜欢不喜欢,本来悲伤的时光也有了三分喜感。我们把贡品分食完毕,分了给来观望的人,听说可以治疗一些小病,来的狗狗,我们也分了两块粑粑。
死者长已矣,托体同山阿。愿这一方山水,能够给逝者安息的灵魂。亲爱的奶奶,黄土之下您长眠,青山之上儿孙们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