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写给自己的纪念,如果你的青春里也有这样一个人,或许这篇文章也是你的。
好像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不自觉想起,或者偶然听闻,关于他的消息。
总要记一记吧,突然害怕以后慢慢忘记了。
从最初开始吗?有点幼稚……
一年级我还没看过偶像剧,同班跟我关系不错的一个女同学悄悄问我,你喜欢哪个男生?
喜欢……我说我最喜欢我爸爸,她却告诉我不是那种喜欢。她说她喜欢那个男生,偷偷指给我看。
高高的,胖胖的,穿着蓝白条纹T恤,眼睛圆圆的,头有点方。
她在喜欢什么呢?
课间我们几个人追来追去,我终于抓住那个男生的衣角,心里却在想。
一年级的教学楼下好像有棵桃花树,但仔细想来应该不是桃花,九月初,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后来我朦胧地懂了“那种”喜欢到底是“哪种”喜欢。但那个女生已经喜欢别人了,皮肤白,鼻梁高,成绩好,性格开朗调皮。
这还差不多。
三年级老师给我换了新同桌,是那个高高胖胖的男生。
我是个内向的小孩,但那天我心里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个开朗的人,可是开朗的人会说点什么呢?他跟我讲他滑滑板,我不知道说什么,随意打趣他。他没太在乎,接着讲别的。
三年级的教学楼窗明几净,教室外是绿叶池塘和阳光斑驳,风吹进窗户,很凉快。
回忆好多,理不清顺序了。
他用掰断的勺子从课桌侧面刮出一条一条卷曲的桌皮,跟我说那是饵丝。
我说给我玩玩,然后拿来刮桌腿上的油漆,掉下来的灰我跟他说那是椒盐。
我们用半截勺子钻开桌面,直通桌肚,里面挖出来的棕榈或是什么别的棕色纤维,我们说那是肉松。直到某次写卷子时,笔尖戳破了试卷探到我挖的洞里,这项活动终于有所收敛。
我们换了目标,去钻同桌两人共用的木长凳,还立志要把长凳也打通。只是后来座位轮换,教室变迁,那条留了个深坑的长凳已经不知所踪,我们大概没有达成把长凳打通的愿望。
那只好继续蓬勃发展饵丝事业了。
我偷偷拿讲台上的粉笔头,五颜六色,用量角器磨成灰,蓝色是蓝莓粉,红色是辣椒粉,粉色是草莓粉,黄色是香蕉粉,绿色是青苹果粉,加在饵丝里就是果味饵丝。
缺点是手指也会跟着变成果味的,另一个缺点是老师好像发现粉笔越来越不够用了。
好黑暗的料理,好没有公德心的小学生。
没有公德心的小学生在桌上刻字——“疯狂饵丝店”。
别的没有公德心的小学生让我们来碗饵丝。我问要什么味道,要干拌的还是有汤的,要清汤还是胡辣。
按照顾客要求加不同的粉笔灰,干拌的就不放汤,清汤就加两滴水,胡辣就挤两滴钢笔里的墨水。
谁家胡辣汤底是绿叶牌蓝黑墨水啊。
他给他的笔命名,这是神笔,写字好看,那是烂笔,写字难看还漏墨。神笔和烂笔都整整齐齐放在深蓝色笔袋里,另一个隔层装捡来的各种文具零件,钢笔头,墨囊,弹簧之类的。笔袋的外层有天蓝色的字“BOY”,这三个字母后来被我莫名其妙用铅笔淡淡描了一遍。
我对于他的零件包极为震撼,因为我的粉色铁制铅笔盒最下层也是这个功能。于是我们偶尔会进行一些神秘的零件交易和零件拼装。
现在才反应过来,难怪他当时是航模兴趣小组的。
我从小不爱收拾,桌面和桌肚都很乱,经常找不到东西。显然他也发现了这一点,有一次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那本作业本,绝望之际,我终于发现他正奸诈地对我笑。
事情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交作业,上厕所,都是他行窃的好时机。等我回来就一脸坏笑的看着我,问我“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呢”,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
最猖獗的一次,我去交作业,回来看到我的抽屉空空荡荡,而他坐在旁边抱着一摞书,弯着眼睛,问我,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呢?
我气死了,也学着他,做同样的事,问同样的问题。这个时候他就会把深蓝色笔袋里整整齐齐的笔全部抓出来,点名一样清点。他永远知道我拿走了什么。
其实他也不总是使坏,课间我依然懒得收拾桌面,去外面玩。上课回来发现,我桌上凌乱的书被从大到小理好,整整齐齐摆在桌面的右上角。
我自知没有朋友会特地跑过来帮我收桌面,便偷偷看看他,问:“这是,谁帮我收的?”
他回答什么了?是“你猜”,还是“不知道”,或是别的什么?记不清了。
反正我又问,是你吗?
他眼睛没看我,说:“还能有谁……”
这么一说倒显得太坏了,毕竟我也不止拿他东西,比如关于那个天蓝色的“BOY”。趁他不在座位的时候,我用铅笔偷偷行凶。他回来后居然半天没说什么,直到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他说:“肯定发现了啊。”
“那你猜猜是谁弄的?”
他还是没看我,也还是一样的回答:“还能有谁……”
后来你一直好像没有擦掉我的铅笔笔迹,是记恨我还是想记住我。
我们在桌上画三八线,两人都寸步不让,每次换座位必须用尺子精密地测量,确定好真正的中线,然后从水彩笔盒里挑出颜色最深的一支来画线。
这条线往往会越来越粗。因为当我们发现对方越界时,就用钢笔沿着最开始的线往下点,来势汹汹地要戳在过了界的手肘或者书本上。他很怕被墨水弄脏,哪怕只是在作业本上轻轻一点,所以这招很奏效。
我倒是不太在意作业本什么的,但我怕弄到衣服。不过我们两个自有分寸,每次也只是拿着笔装装样子吓吓人,不会真画到对方。
但其实分寸也有没被收住的时候,比如说有一次我就不小心画了到他校服袖子(尽管我至今怀疑是他在污蔑我),他大叫一声,指着袖子上的一丝墨渍,说,你点的!我要点回来!于是拔开笔帽要对我发起进攻。
我说不是我点的!然后开始闪躲。
我们就这样握着钢笔,缠斗,扭打,互不相让。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在我的袖子上画了轻轻一笔。但是我感到委屈,记不得当时到底怎么了,反正我气得流眼泪。他好像是被我吓到,不再张牙舞爪,也不敢跟我讲话,坐在旁边低着头。
冷静下来,我感到后悔和尴尬:怎么办?!难道和他闹一天别扭吗?!那明天呢?!
我只好继续生气,其实是骑虎难下别无选择。这时候他戳戳我,又指指袖子说,又是你点的!
我说这是你自己点的吧!
他反驳说明明是刚刚打斗过程中无意间点到的,我笑着骂他,他也趴在桌上笑。教室依旧窗明几净,窗外蓝天的光把他眼睛照得很亮,像两湾清水。
之后有一次我们还聊起这事,那时我们还是同桌,他说:“其实在无意中已经被你点了好几笔了。”他还是那样弯着眼睛笑着,好像并没有觉得当时的我有多么无理取闹。
现在已经忘记那天到底怎么会委屈到流眼泪。一半因为是时间久远,另一半是因为,他的话让我觉得,在他面前掉眼泪,并没有那么不堪。
每天上学都很开心,放学了回家,总隐约觉得明天有什么期待的事,仔细一探心底,或许我在期待着见到他。
再后来,老师给我换了新同桌,隐约的期待被怅然若失取而代之。如果说在桌上钻洞是没有公德心,那么我这个新同桌简直是丧失人伦。
他每天的乐趣就是跟旁边的男生讲黄色玩笑,满嘴生殖器官,给自己讲美了还会对着我来两句,猥琐的嘴脸,多半会被我打。
这还是小学生吗?!(掀桌)
我时时刻刻都很想念那个跟我开饵丝店的同桌,憎恨给我换同桌的班主任。
班主任果然还是明智的,没过多久,我的饵丝店同桌又回来了。我终于停止了憎恨,但也停止了想念。
每次回到座位后自动触发对话:
“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呢?”
“傻逼,你又偷了什么?!”
或是:
“让一下。”
“叫大哥,叫杨大哥我就让你。”
“傻逼!”(抬手要打)
“哎哎哎我错了我错了……”
等我进了座位,他却又偷偷骂我傻逼,还故意让我听到,又是一阵打闹。
自习课他就偷瞄我的作业进度,看到我落后了还要嘲讽我一番。我们于是开始竞速,结局是,我总是第一个完成作业,他第二个。我们往往会获得老师的奖励——一盒牛奶,一盒一盒排在桌上跟麻将似的。有次他用吸管戳开一盒,上课向老师鞠躬问好,就顺势嘬一口。九十度鞠躬倒是看着倒是标准,又被我骂傻逼。
老师让同桌互批作业找错别字,他故意吹毛求疵,用红笔把我的笔锋圈出来说我把横写成横勾。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也随便找个字圈起来说他写字太难看了我看不懂。直到我们都又气又笑受不了,他说,好了,这次我们正常批。我说那好吧。
最后作业检查下来我得了“优+”,他得了“优-”。他非要压我一头,给减号添一竖不够,又在后面补个加号,然后跟我说,他得的是“优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加……”,这样“加”了一节课。
他写作业还有个好笑的事。
做练习册,有一道拓展题叫我们填空: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___先知。
小学生哪里学过这个,问了班里的学霸都说不知道。后来隐约瞟到他居然填了那一空,我拿笔帽戳他,问他填的什么。
他说他填的“鱼”。
我说你学过这个?
他解释说,春天江水变暖了,鱼在水里,肯定是鱼先知道啊!
我大受震撼说你好聪明,大笔一挥也填了个鱼,还美滋滋想明天老师批完作业发现只有我俩做对。
第二天上课老师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我再次大受震撼,又好笑又意外看他,故意说都怪你,跟着你填错了。
最后也不记得他什么反应了,不过我猜测是一边拿红笔订正一边说这没有他写的好。
他还从那个深蓝色笔袋里翻出几块零件,莫名其妙拼出个什么东西,拿来我旁边扫,边扫还边说:“探猪器——检测到猪就会叫——滴滴滴滴滴……”滴滴滴还是他自己用嘴配的音。
或许是我先发明的探猪器?不对,我应该没这么莫名其妙,嗯,那就是他的原创。
总之我绝望地想:我到底在想念些什么?!他怎么这么烦?!
很多东西不能只凭气势来分胜负,比如说情绪。白天被他惹起的愤怒来得再势如破竹,到傍晚放学,还是要被细若游丝的“隐约的期待”打败。
隐约的期待后来变成了毫不遮掩的期待——小学生倒还至于沦陷,小学生只会期待好玩的事。
我和他大概都是有一定文艺细胞的,具体表现为喜欢将课本上的古诗改编成歪诗,还有画火柴人打架。
改编古诗这项活动一般跟随语文课的进度,成品零碎地记在我的草稿本上。但画火柴人是个大工程,两人往往要大战好几回合,把一张纸两面画满才能分出胜负。
小学每周五下午两三点放学,比平时早。临近周末,学校食堂的菜总是些残羹冷炙。我懒得去吃,干脆一个人待在教室看课外书,顺便留着肚子回家吃顿好的。
这样的智慧实在没办法私藏,其他同学也纷纷开始效仿,他也一样。
因此我们找到了绝妙的漫画时间,也就是我每周所期待的。长长的中午,我们画虚线表示移动轨迹,画刀枪、大炮和导弹来当武器,不时用拙劣的画技把神话里各路神仙搬来当救兵……我还找了个天蓝色的小本子来记我们的人物图鉴。
画风确实写意抽象出人意料,有时候被自己画的东西逗得停下来笑,但战况总是锋芒毕露天昏地暗,两个火柴人从正面打到背面,执笔的才肯罢休。
大规模的午饭缺席很快引起学校老师的注意,我们小学总是喜欢搞一些条条框框,不出所料地,副校长果然在年级会上明令禁止了周五不去吃午饭的行为。
但毕竟有话说得好,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没禁令我们就正大光明地画,有禁令我们就偷偷摸摸地画。虽说少了点理所当然的底气,但也多了种邪恶又快乐的背德感。
好像有次在打铃后假意走出教室,实则碗都不拿直接进卫生间,上完厕所回来刚好人走得差不多。他比我快,在女卫生间门口靠着墙等我。
偷偷摸摸回教室,途中撞上副校长,好巧不巧就是颁布禁令的副校长。他低声喊“有人!”,我咯噔一下心想完蛋了。一个闪身,我们拐进走廊转角。听着副校长高跟鞋嗒嗒嗒走远了,才探出头蹑手蹑脚继续走。
心跳还没平息,画纸已经铺在桌上——这是唯一能忽略三八线的理由。不为人知的时间里,我们连载着轰轰烈烈的火柴人江湖。他说我们这是搞笑漫画工作室,他是总监,我说那我是副总监。
每次怕被发现就躲着笑,嗤嗤嗤,肚子酸痛。眼睛里的笑泪让视野模糊不清,火柴人、画纸、钢笔,还有他也笑得弯弯的毛绒绒的眉眼,都碎玉似的嵌进回忆里了。
其实那些天的笑已经变成默剧,肚子上的酸痛也早就是模糊的叙述,却又怎么都没法假装遗忘。
记忆频闪中我仍然不懂那种回甜的刻骨铭心——或许最汹涌的海是静默的,当笑泪在眼眶中涨潮,他的睫毛成了载着火柴人的诺亚方舟。
后来我照着他的样子画了一只小猫,我们爱看《笑猫日记》,爱看《查理九世》,我于是给猫,也给他取名笑猫九世,并说我是他主人。
他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被当了小猫咪也不恼,倒还真拿我捏的毛球扮起猫来。不过他眼睛亮亮的圆圆的,说他像小猫,才不过分。
我们几个人交换照片,我得到了一张他小时候拍的证件照,还是脸圆圆的,头方方的,还是眼睛亮亮的,笑得弯弯的。不一样的好像只是一些稚嫩。
我很珍惜这张照片,把它和我的照片一起,放在卡包的最里层。
小学周六晚上喜欢去一个公园里玩,那里面有个干水池,水池边的灌木丛迷宫一样一圈一圈绕着,灌木中间是石砖铺的小道。我玩的就是跟我表弟一起在小道上追表哥,但表哥实在太能跑,我说不行我下周要搬救兵。
然后下周一我就问他,周六想不想去玩追人游戏?本来没抱太大期望,还像个实习店员一样笨拙地推销这项游戏的趣味性。没想到他居然点了头,我们约好周六晚七点见面。
然后这就成了我每中午睡觉前的心事,他会反悔吗?他会觉得没意思吗?周末不用穿校服,我应该穿什么呢……我一边担心,一边期待着。
但十岁出头的我往往不能完全自主决定自己的行程,那个周六晚上我妈刚好把我带出去吃饭。我严肃地告诉她我必须按时赶到,我妈顺口答应着好好好。
可是直到六点四十,我还坐在喧哗的包厢里。看着小窗外的月亮一点点爬进窗框又一点点要爬出去,天色从淡蓝变成深蓝。我绝望地看着我妈。
“妈妈……”
“怎么,担心你的约会迟到啊?”我妈有些戏谑地看着我笑,我总以为话里有话。
嗫嚅半天,我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迟到已经无法避免,多出来的每一分钟,我都在想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愤愤离开。
玩的是追逐游戏,最辛苦的不是双腿而是心脏。从接受迟到时沉入谷底,到看见他还坐在公园健身器材上等我时的欣喜雀跃,再到向他挥手那一刻的紧张……
奇怪,明明他才是猫,此时此刻我的心脏倒反像只走不稳路还要粘人的小猫,不小心被踢了一脚就委屈,给点小鱼干又原谅了所有。
更奇怪的是,明明我期待了整整一周的周六,现在却一点记不得那天到底有没有玩得很开心。那就当是很开心吧!
当时坐我们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喜欢带画册来学校看。有次她带了本人鱼公主,我就和她共用一个椅子挤在一起看。
那时候大概是都没怎么开智吧。看着看着她突然指着书上的美人鱼说,你看这是性感美女。我心想这怎么有点淫荡,但出于好玩的心理,我说这也太性感了吧。
我们心领神会地坏笑起来,她对我使使眼色说,拿给你同桌看看?
我想都没想,直接把画册推到他面前说,你快看,有美女。脸上或许还带着邪恶的笑容。
这一段不像在写回忆录而像在写忏悔录,我前两天不是还极度唾弃那个开黄腔的男同学吗?想起来真是不懂,我当时到底在干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转头看见画册,以及我们不怀好意的表情,马上不好意思地侧过脸去,骂我们:“变态!”
刚刚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已经变得有些僵硬,我蓦地萌生出一种羞耻感,不知道该继续骚扰还是及时收手。
骂完后他的脸颊变得粉红,我突然看到他左眼眼尾有颗泪痣,这个发现比画册上的美人鱼更让我脸热,仿佛不小心窥见了他睡衣下的皮肤。
后来的其他人,总喜欢莫名其妙地对着无辜的图片做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每到这时候,那颗泪痣就会变成一根锋利的小刺,暗暗地扎着我一个名为若有所失的穴。
回忆到这里突然断开了,不记得我又做了什么,只记得他说我们两个都是变态。接上的是另一段回忆,那个女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你喜欢哪个男生?”
其实才上五年级的我仍然不大懂到底什么是喜欢,但想起那双毛茸茸的眼睛,我说了他的名字。
一年级时的疑问再次出现在我心头,当时我不懂那个女生在喜欢什么。那现在呢?我又在喜欢什么呢?
后来我开始拙劣地模仿我以为的“喜欢”,我吃醋,患得患失,越来越在意。我思考,那他呢?他怎么看我?
写到这我想起一些很不一样的瞬间。
那年我们县刚好县庆,安排了县城里所有小学生坐到体育场看台。以为是看表演,去了才知道是一人一对花球摇着当背景板,还每天都得去排练。
为了节约时间,我们痛失了回宿舍睡午觉的权利。那是我第一次趴在桌上睡觉,只觉得胳膊酸后颈痛,总是不舒服。可四周的同学都睡得香,尤其是我这个同桌,呼吸平稳,宽厚的背慢慢起伏。大概排练很累吧。
在连续换了好几次姿势后,我觉得我急需找到一个像床一样的地方。地板太凉,椅子靠背太硬,干脆——我直接靠在了他背上。
呼吸依旧平稳,他也没有被我靠倒。他不瘦,所以印象里好像软软的热热的。可惜靠了一阵子我还是没有睡着,背上相接的地方倒是被焐得想冒汗,只好挪开。
没多久老师叫起床,他睡眼惺忪抬起头,脸上红红的还有衣服印子。然后他戳戳我,指着桌面上一片蒸汽水说,你看,睡一觉呼气呼出了一滩水。
我假装惊讶,但其实有些心虚,问:“你睡着了?”
“睡着了。”
还是不放心:“你中途也没醒过?”
他又不看我:“肯定醒了啊。”
“那,你知道我刚刚……?”
“不然呢……”依旧不看我。
最后一句回答被淹没在逐渐苏醒的喧哗中,他真的这么说过吗?还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希望是真的吧。
顶着两三点的烈日摇花球有多热我早忘了,我只记得两个小孩的背贴在一起,焐热了一整个夏天。
另一件事跟那个和我一起看画册的女生有关,那段时间她莫名和我同桌走得很近,这也成了我的心事。我常常愤愤地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然后质问,为什么要抢走我喜欢的人?!
小学不允许带零食进校,有一个周五,她很神秘地告诉我,她发现我同桌带了一颗花生牛轧糖。她知道我的零件包,就怂恿我拼一个假棒棒糖塞在糖纸里,拿去跟他换真的牛轧糖。
虽然不大情愿,但依旧是出于好玩,我说好。
裂开的表盘做糖块,学具盒里找一根小棍子做糖棍,用胶带封起来。
她迫不及待地拿去向我同桌展示,问他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易。诱饵已经抛出,本以为他会轻易上钩,没想到这条鱼压根没看鱼饵,斩钉截铁地说:“不要。”
真是白瞎了我的零件,什么都没钓到,难不成密谋被听见了?
中午我们照旧躲在教室画火柴人,画到一半他偷偷在桌子底下给我递东西:“给你。”
低头一看,是一个蓝白相间的方块,牛轧糖?!
当时的我只觉得在学校里偷偷吃糖很幸福,甚至不舍得吃,小心地放在桌洞边缘,想让这幸福多延续一阵。
但那牛轧糖实在诱人,我还是没忍住撕开了糖纸。先剥了外面那层半透明的米纸,到嘴里马上化软,抿得出米香。到这里我犹豫了,要不要给她留一半?
不要,我也斩钉截铁地回答自己。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我于是把整块糖塞到口中,花生,牛奶,越含越热,越嚼越软,好甜。如果我给她留一半,怎么可能这么过瘾。这么想着我把糖纸捏成小团藏在裤兜里。
午饭时间过后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回了教室,我若无其事看书,其实口腔里还残留着香甜。那个女生凑过来跟我讲话,我也不敢好好回答,生怕让她闻见,做了贼一样。
突然她捡起地上一团糖纸,问我是不是骗到糖了。
我心里一紧,这裤兜怎么出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同时又有些得意,我说这是刚刚他自己给我的。
她果然愤愤不平,质问我为什么不给她留一半,我闪烁其词说哎呀哎呀我忘了。
是特地带给我的糖,还是随手送我的小恩小惠?我也不清楚。但是我隐隐知道,别人拿东西换不到的糖,我只需要低头一看桌下伸出的手。
不过他也不总是如此大方善良,在此之前,他也曾经在桌下给我递过另外一颗糖。
课上他问我,要不要口香糖?
我说要要要。
他神神秘秘地从桌子下面向我递一包绿箭,已经很贴心地把最下面那根抽出了一截。我想都没想,伸手去抽,用力抽抽不出来,还想再用力——大拇指突然又麻又痛!
松开手才更反应过来疼,他手里还捏着“口香糖”,露出无比奸诈的笑容。
我既震惊又愤怒,大骂他傻逼,质问他那是什么东西。
他笑得更加开心,告诉我这是恶搞口香糖,拔了就会放电,递给我玩。我留的学生头,他说我刚刚头发都飞起来了。
我们一起研究这个东西。他自己电自己,
好像还说要看看自己能坚持被电多长时间,还学以致用,拿这个测试各种东西是导体还是绝缘体。
第二天,他握着一支按动笔感叹:“这支笔也太好写了吧!”
我马上被吸引,说快给我写写。这次他没有贴心地帮我按出笔尖,我一按,大拇指再次又麻又痛!
我反应过来这又是恶搞,使劲打他,又骂傻逼。
不过我很快就接受了这些电击道具,也拿着去问别人要不要吃口香糖,要不要用神笔。在我们的合作下,几天之内电击了很多人,口香糖也没电了。
其中有个男同学居然说他没什么感觉,在多次测试之后,我同桌得出结论——这个人是个绝缘体。
再来是上课讲话的事。我本来是老师们公认的乖小孩,父母也老是给我贴内向话少的标签。但拜他所赐,我收到了人生中第一第二甚至第三第四次因为讲话来的批评。
不过也不能全怪他,就拿第一次说吧。四年级科学课,老师讲晶体状态有透明,半透明和不透明。
我大概也是无聊得很,非要没话找话说他是透明的人。他肘击我,很烦,我更觉得好玩,又说他是半透明人,说完把自己逗笑了,停也停不下来。
老师看我嬉皮笑脸交头接耳,声色俱厉喊我站起来问我在说什么。这么二的话我怎么可能告诉老师,只能选择低头沉默。
问我问不出来,老师就把我同桌也喊起来问。我想完了完了,我刚刚一直骚扰他,他现在怕是要报复我。
“没什么。”
我低头兀自瞪大眼睛,老师叫我们坐着好好听课。我木木地坐下来,不敢看他,也不敢再自定义他的透明度。
自那以后,我好像对讲话被骂这种事不那么看重了,从此屡教屡不改。
学校有巴乌课,每人都发了一个。那个巴乌尾端挂着个中国节,用一段时间下面的流苏就会掉。重新装上去,没几天也是掉下来的结局,我干脆拿流苏的细线编辫子。
这不仅是个细活还是个瘾活,本来课间叫别的女同学帮我捏着线头,我来编就行了。但是区区十分钟慢慢无法满足我,我上课也偷偷编。
这时候身边没女同学了,但没人帮忙捏线头就编得歪歪扭扭。这时候同桌成了我唯一的选择,我喊他帮我捏。
他拒绝说不要,我就求他,告诉他就一根。他说那好吧,然后我就编一根一根又一根。
本来手在桌子下面躲着编,但后来胆子大了,嫌腰酸就抬到桌面上。果然刚上桌就被发现,又叫我们罚站。
老实站了一会儿我还是无聊,又拿出三根线,偷偷递给他:“帮我拉着一下——”
他觉得我搞笑,骂完又接着跟我合作,果然再次被点名。
我终于放弃,气鼓鼓站着。他身子斜过来低头用气音跟我说:“我再也不帮你了!”
想到这个被拉下水的好像比我更惨一点,我才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气,嘲笑他。
还有就是小学那时候逐渐开始流行玩手游,大家在班里讨论王者荣耀、穿越火线、绝地求生。我还没有手机,理论上不会成为这类话题的参与者,直到他让我去下载一个王者荣耀。
当时用的我爸的手机,印象很深,这游戏跟我之前玩的小游戏不一样,下载完还要更新。足足一小时,才问我要微信还是QQ登陆。
我爸手机上根本没有QQ,我理所当然选择微信。结果第二天他告诉我他用的是QQ,跟我完全加不了好友。
我感到一小时的等待全泡了汤,差点当晚回去卸载游戏。
不过最后他还是到微信区跟我加上了好友,可惜他这次应该是用的他妈妈的手机,我一次都没跟他玩过。我爸也因此莫名其妙加上了他妈妈的微信,原来是我去加的。
当时还以为是他本人,天天发表情图轰炸,有点对不起阿姨。阿姨也从来没有回复过我。
玩游戏的事情就此作罢,他有天又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串数字。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某人的QQ号,叫我周末去加这个人的QQ。
我又问某人是谁,他说某人是你一个姓杨的朋友。
我猜了半天,他告诉我是这个男生。我问是不是你?他说:“不是!”想想又补充:“无论你猜谁我都会说‘不是’的!”
真是脑子缺根筋,他还会有谁的QQ号,我非觉得是陌生人,不敢加。
后来他不再搞神秘,又给了我一串数字,说这是他的电话号码,让我拿我妈的手机去加他。
这次不是陌生人了,我把他给的纸条认真地和学生证夹在一起,每天都看一遍。
但是拿我爸的手机都还限时,拿我妈的更是不太可能。加上周末光忙着玩,把加好友的事全然抛到脑后。
第二周他质问我为什么不加他,我才幡然醒悟:“我忘记了!这周一定加!”
如是重复几个周后,他终于不再相信我的回答:“你这周肯定还是会忘!我赌一块钱!”
我以为有了赌注我会记得,结果他赌赢了。
我大概很拿这次赌注当回事,回家后拿绿色闪光笔在日记本上写:欠他1元钱,记得还!!!
我也不记得这“1元钱”最后到底有没有还,或许我某天拿了一块纸币给他,或许某天他饭卡刚好没钱,我请他吃了一块钱的蒸鸡蛋,或许这一块钱跟那串电话号码一样,被我记在重要的地方,又被我抛之脑后。
但无论是怎样,后来想到他第一周回到家都期待落空,第二周第三周也期待落空……总觉得自己欠他的好像不止“1元钱”。
其实还有很多事,教他吹巴乌,周五没画画一起去吃饭,做室内操我们两个故意借着动作互撞。
还有他是鼓号队的鼓手,训练完之后总是喜欢在我旁边哼鼓号队的旋律(那些旋律我早就忘记)。
他喜欢哼歌,有段时间最喜欢《樱花树下的约定》。
他脑子聪明但好像有点懒,被班主任请家长,班主任说他找最小公倍数永远懒得算,把两个数字乘起来就写。
晚修前大家在教室扎堆玩,他是五子棋区无人能敌的高手,我问五子棋怎么玩,他告诉我把五颗棋子连一起就能赢。我一局一局PK,最后居然登峰造极,在快要把棋盘纸下满时打败了这个师傅。
他近视不配眼镜,什么都看不清非要问我,我骂他瞎子,他就眯眼睛、拉眼角,有时候还是看不清。好久之后我也近视,我也学着他拉眼角,硬是撑到三百度才配的眼镜。
他害怕蜘蛛,有次一只蜘蛛路过他桌边,他吓得不敢回座位。
巴乌队训练的时候我在高台上看见他,在朋友的怂恿下我大喊他的名字,害羞又加了个“傻逼”。他从人群中抬起头又气又笑地看我,下次碰到还不忘记还我一声“傻逼”。
我抢了他的钢笔握在手里,他来掰我的手,眼看着掰不过他了我就骂他是流氓,乱摸小女孩的手。他果然大叫一声马上松开了。
其实,他的手很暖很大,有点粗糙,有点干燥,指甲整整齐齐。
某个雨季的傍晚,吃完饭回教室,校服被一场急雨淋得湿透,碎发湿了粘着脸,水汽凉凉的。脱了外套发现里面的粉色短袖也半湿地要贴身体,那时身体刚刚发育,我害羞,含着胸撑在两张课桌之间,他坐在座位上抬头和我说话。
大雨把人都撵回教室,一窝地吵吵的闷闷的。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我在想冒着水汽的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模样,在想多年后他还会不会记得这一天。
在我刚开始写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把所有回忆都事无巨细地记下来。但是写到现在我发现很多小事已经那么细碎,碎到根本没有前因后果,还有的已经被时间锈蚀得边界模糊,或许还有的早就被我忘记。
越来越多的人问我是不是喜欢他,尽管我仍然不大明白什么是喜欢,但我还是会认真地点头——或者假意否认,内心认真地点头。他们大多会告诉我,他也喜欢我,或者坏笑说你俩天生一对。
我一边不相信这些话,一边悄悄想象长大后的我们会怎样恋爱。我居然还不知道人还可以早恋,只痴痴地想以后以后,还想也想不出来。
后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我没由来地描他的笔袋,
也许是我太把每周五的漫画当成某种神圣仪式,
也许是我无理取闹的眼泪,
也许是那个周六晚的迟到,
也许其实他不喜欢被叫成小猫,
也许是每周的期待落空让他很失望,
也许是莫名靠在他背上睡觉的我太没有边界感,
也许他觉得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我叫傻逼很丢脸,
也许是多嘴的人告诉了他我是怎样认真地点头,他觉得我邪恶地玷污了纯洁的友谊,
或许只是时间让我们渐行渐远,
也说不定是我想得太多……
总之,后来的我们不再那么亲昵,他拒绝了看我写的小说,拒绝了参加我的生日派对。我一边想要抓住,一边赌气不肯低头。
六年级分班,我心惊胆战地点开新班级的名单,一遍又一遍也没有找到他。
不情愿地滑到另外一页,第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名字——他从我的同桌,变成了我的隔壁班同学。
没那么痛彻心扉,只是闷闷的。我学着短视频里拍的那种离别,躲到门背后偷偷掉了两滴眼泪。
去上厕所会路过他们班门口,我每次都故意放慢脚步,假装不经意地往他们班里找,看看他在干什么。
他的座位从第一排换到第二排第三排,从地一组换到第二组第三组。有一次在写字,有一次在跟同学玩,有一次不在教室,有一次在跟新同桌讲话——我有点羡慕他的新同桌,他是不是在每个同桌面前都这么有趣。
他的新同桌上初中跟我成了好朋友,当我支支吾吾向她承认从前对他的情感,她讶异地问我:“啊?他之前长得很帅吗?”
几乎所有女生都这样问。
六年级大家看抖音,讨论颜值,迷恋网红,叫小哥哥小姐姐。那个八卦的前桌问我到底喜欢他什么,我想起他帮我收拾桌面,给我牛轧糖,我说因为他对我很好。
前桌露出不屑和不解的表情,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我也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那我到底在喜欢些什么呢?我说不出来,只是觉得他很好很好。
又想起一年级那个课间,粉色的花瓣飘落在地上,他穿着蓝白条纹T恤。我一边追逐打闹,一边偷偷看他,想不通那个女生到底在喜欢些什么。
恍惚地我觉得我明白了她在喜欢些什么,到嘴边又只变成“他对我很好”。
六年级我做小组长,这个角色的同桌一般会是班里调皮的刺头。
发配给我的刺头是全班最矮的男生,眼睛一只大一只小,但都细细的。声音尖锐,喜欢开些无聊的玩笑,热衷于把口水涂在自己的乱七八糟的文具上。
他的抽屉永远即将爆炸一般地塞满了书,随便拿出一本都有可能翻到混乱的笔迹,还有不知道怎么划出的墨痕。
大多数人讨厌他,但其实他也算不上无趣,只是像个不懂事的小屁孩,我并不厌恶。
直到有个晚自习课间,他莫名其妙来摸我的手。
我看到他的手指又细又短,好像小猴子的手。大拇指有撕肉刺留下的疤,食指指甲被啃得破破烂烂。
崎岖的死皮刮过我的手背,我一阵恶寒,猛地把手缩回,惊恐地看他。
他用另一只相同的手拿起一只笔,奇怪地笑着,用一大一小的细眼睛看我,在纸上写:
小姐姐,我喜欢你。如果你答应和我约会,我就送你一份神秘礼物。
六年级的我早就忘记两年前的我是怎么大叫,怎么说臭流氓乱摸小女孩的手。
我其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假装这只是和两年前一样的同桌间的玩闹,问他,神秘礼物是什么?
他说去了就知道,我盘算着去了又不代表我答应做你女朋友,去就去。
我继续假装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游,还叫上了那个八卦的前桌。
已经记不得那天我们几个到底干了什么,开不开心。大概实在是玩得很无聊,让我什么都没记住。
他的“神秘礼物”终于揭开面纱,是一支学校小卖部买的粉色中性笔。
实在没趣,我只当这事没发生,很快毕了业。
毕业很忙,忙着在很多件校服背面签字,忙着开毕业典礼,忙着把课本作业本打包卖掉,忙着看小升初成绩……
忙得直到发现我既没有和真正的流氓在一个初中,也没有和被诬告的流氓在一个初中时,我才发现我到毕业都没有加上他的QQ,更没有和他说再见。
上初中我终于有了手机和QQ号,申请QQ号之后我想要加的第一个好友就是他。我在搜索框输入那串号码——我早就背了下来,搜出来的是一个用着动漫女生头像的账号。我失落地想,这肯定不是他。
我知道我和他有共同好友,但又不好意思找共友问。我在“可能认识的人”里翻了又翻,骗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同学讨论的八卦从谁喜欢谁变成谁和谁在一起,我妈也不再问我是不是担心“约会迟到”,她告诉我女孩子要矜持,上了大学自有更优秀的人等着你。
班里男生很少,我也很信服她的话,不和男同学多来少去,一心学习,学校里能影响我情绪的男性只剩下不给我批高分的改卷老师。
后来我的成绩果然不负众望地名列前茅,我找到新的寄托一般,在日记里写自己已经忘掉了所谓的喜欢,再来向我八卦的人也再也没办法听到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当时还没反应过来,或许我只是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显得更加心无旁骛。
所以我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总在暴雨天生出些不知所起的思念,为什么周五还是不去食堂吃饭,为什么无聊的乐理课过后,我的橡皮上会莫名出现他名字的缩写。
这些自欺欺人的口号和没由来的行为一直缠斗到那年寒假。
那学期期末考我考得特别好,过年的时候一家子热热闹闹打扫卫生。我收拾小学用的书桌,翻到一个落着层灰的粉色卡包,那个时候其实只隐约记得,里面好像装着很重要的东西。
当我打开卡包,我看见半透明的淡粉夹层里透出他的脸——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头有点方,脸上稚气未脱——我还记得那一刻的波澜,像是往无人的黑色山洞里轻轻唤了一声,回音撞着深穴荡回来,振聋发聩。
刚刚嘴里好像还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一下停住了。顿几秒之后才淡淡地继续,心里为那一阵悸动后知后觉地惊讶。
我慢慢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带出来一张毛边的字条,跳跃的笔迹——是他的号码。
心底又是一震,我匆匆地放下照片和纸条,去收拾别的角落。
初二的时候,我最终还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他的QQ,其实就是那个用动漫女生当头像的账号。
加上好友那天,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聊天框里他说“靠啊,当然记得”。
瞎扯一阵,我终于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聊天框里弹出一个很久违的名字,我对她记忆不多,只记得那是小学时一个瘦小的女生。
我沉默无措之际,他打趣我:“怎么?你失望了?”
在那段把早恋当成豺狼虎豹的时间里,在我还相信他一如从前般纯净的时间里,我真想说你告诉我怎么能不失望。
但是我没有,我也打趣他说那女生什么眼光。他说我怎么还是跟之前一样欠欠的。
可能是我的确喜欢别人说我欠,可能和他重新联系上的快乐大于发现他恋情的失落,我没有心痛和流泪,反而笑吟吟接着扣字。
但至今我还记得,2020年冬天的某个周日中午,那天突然放晴,冬季的晴天干燥又温暖,天色湛蓝没有一丝云。那天晚上我愤愤地写:她没有我白,没有我成绩好,他到底在喜欢些什么?
在那个当下我没想起来的,是一年级那个花瓣飘落的课间,我在远处偷偷看一个蓝白条纹T恤的男生,暗暗想他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再后来的故事基本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后来我从他发的动态,还有断续的闲聊中重新认识了他一遍。
喜欢二次元,喜欢研究电脑,做了个简单的小游戏,创建了个人网站。
他说大学毕业就可以直接去知名游戏公司上班,也不知道是不是遇到网络诈骗了——我已经看不懂他向我分享的内容。
他分享过一首为抑郁症患者写的歌,现在看来可能只是觉得视频好看。但当时的我十分在意,从副歌里挑了一句最打动人的歌词给他评论。他没有回复,大概觉得我莫名其妙。
他在空间发几张女生穿短裙的照片,并表示自己要戒色。
……
学业越来越繁忙,我只偶尔在失眠的夜里暗想,到底什么是喜欢,人到底因为什么说喜欢,我在喜欢谁,是不是他。
我初中写小说,写到情节里的动情处总不得要领,我知道那些文字读得人兴致缺缺,但总是还有一群朋友给我捧场。我自己是不愿意重新读的——实在尴尬。
偶然一次,班里写小说的那群人忽然流行起了写现代诗。我实际是不懂得怎么写现代诗的,但还是矫揉造作拿腔拿调试着写了两句。
大概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在一个下着雨的周末,我脑海里过着五年级那个暴雨的傍晚——闷湿的教室里,我含着胸撑在两张课桌之间,他抬头和我说话——写了几行自作多情的话,一些雨天的狗血桥段,并认为这就是我写的诗。
看来多年之后我还是记得那一天。
我把写的“诗”给同学看,一个女生问我,你这个是真情实感还是自己创作的呀?
我笑着说肯定是创作呀,我哪有那么多故事。
大家还是说我写得好,但我知道我写得不好。直到某天晚上思考,我们到底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我罗列了所有优点,突然发现他们全都可以被一个叫做比较级的东西打败。
原来标准是为不喜欢的人定的。为什么即使我的诗漏洞百出,还是有人夸奖,因为他们知道那不是别人写的;为什么那个她“没有我白、没有我成绩好”,他还会喜欢,因为我不是她;他长得不帅、成绩一般,我到底在喜欢些什么?我喜欢他是他。
再后来的一个寒假,我以他和我的回忆写了一部小说。我自作主张把故事写成了一个遗憾的双向暗恋,最后女主上了理想的大学,同学聚会时偶然得知,男主高中辍学,回家结婚了。
实在傲慢又恶俗,毕竟初中的我根本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怎样。
但好在这一次的故事我终于舍得重读,因为写那个故事的初衷,和写这个回忆录的初衷,都是同一个。
我害怕回忆被时间打败。
那些天我们画的漫画不知所踪,写歪诗的草稿本被不小心卖给了收废纸的大妈,粉色的卡包也不知道被收到哪个角落……我没法不杞人忧天地担心遗忘的陨石击破记忆的穹顶,却不知道我的每一次担忧都是在给那个穹顶添砖加瓦,但我又不得不承认穹顶上那些最鲜亮的油彩正不可挽回地褪去颜色。
所以我一遍遍看那篇幼稚的故事,透过被我美化后诞生的男女主,我在看的是不事雕琢的我们。
任何人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初中的我的确不知道未来的我们会怎样。
事实是我按部就班上完初中,考上了省重点。我在QQ上小心翼翼问他在哪上高中,他轻描淡写告诉我他在县一中。
三年后的我没有考上故事里那么厉害的大学,没有同学聚会,我也没有勇气再去打听他的近况,他的QQ空间里写着“仅三天可见”。现实里的“女主”,连窥见他生活一角的权利都没有。
我哪有那么多故事呢?只是我一个人无聊的单恋。
网上总是有人说,县城很小很小,兜个圈子就能碰到小学同学。为什么我的县城那么大呢?距离上一次见你,已经过去了七年。
初中写的故事到女主考上大学结束。这次我不敢再斗胆去编撰未来,我只知道我会实习,考试、回县城考公、或者去更大的城市发展,我可能会遇到其他令我感到幸福快乐的人,结婚生子,平平淡淡,也可能会守着回忆孤独一生。
但是你呢?我不会再知道。
没有人是时间的对手,但在我的世界里,你永远稚嫩、纯洁、有趣。
所有的你,永远都和当年的我一起,在粉色花瓣飘落的教学楼下嬉戏;在周五的教室里画画,窗外永远蓝天白云一片晴朗;在闷热的教室里讲话,窗外永远大雨倾盆……你是回忆的晴也是岁月的雨。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回忆录大概就写到这里吧,很想念你,但只希望你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