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控,其实是中国的传统。而在中国,有过一个极端颜控的时代,那个时代甚至发生过惨无人道地活活把病弱美男子堵路围观而死的事情——那就是魏晋南北朝。
那是最风流的时代,也是最八卦的时代,颜控、追星、个性化、极端化,美好与丑陋反复交映。
就在那个时代,有一件至今议论纷纷的八卦——关于离婚的八卦。
离婚在现代不稀奇,在古代嘛,也不算稀奇。稀奇的是,离过一次婚的公主追着皇帝弟弟求嫁给一个有妇之夫。
这个故事的男主角名为王献之,人称书法“小圣”,与父亲王羲之并称双王,一块称霸中国书法界顶峰。在“名士的教科书”(名人的八卦集)《世说新语》里,王献之篇幅不少,史载其“风流蕴藉,乃一时之冠”。在中国史上最讲究颜值的魏晋时代,能获得这种称许,就说明他颜值风度高到爆表了。
而这位美男子,他的结婚对象是比自己年长一岁的表姐郗道茂。
王羲之、王献之出自琅琊王氏,是东晋第一等的士族名门,后世谓之华夏首望,郗家比之,底蕴实有不及。不过王羲之娶郗璇时,郗家正值起势,郗家当时的家主郗鉴组建了东晋赫赫有名的北府军,王郗联姻后,郗鉴和王导在政治上也形成联盟。
王羲之和郗璇感情和睦,七子一女都出自发妻,与小舅子郗昙情谊非凡,甚至以代表作《兰亭集序》为之陪葬(结果害得人家被盗墓)。郗道茂便是郗昙的女儿。
父辈交情笃厚,一双小儿女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情投意合,双方父母自然也乐见他们修成正果。
作为王羲之最出色的儿子,王献之颇具盛名,清俊超逸,言行举止,一派典型的名士风流。而随着老一代的名士逐渐凋零,新一代的名士青黄不接,更陪衬得王献之风仪不凡。
可惜王献之对俗世钻营无甚志趣,半辈子追求风雅清净的生活,只希望与表姐郗道茂长长久久、白首同归。
这份朴实的希望,却随着东晋朝堂势力变动而幻灭。
公元373年,野心家桓温病逝。
桓温,一代权臣,堪称弱化版曹操,曾独揽大权十余年,操纵皇帝废立,名言是:一个人若不能流芳百世,那就应该遗臭万年。
而郗家继郗鉴后最出色的郗超,从348年起便投入桓温麾下。
郗超,字嘉宾,时谚有云:大才槃槃谢家安,江东独步王文度,盛德日新郗嘉宾。谢家安即是谢安,谢安是晋朝最后的名相,时有所谓“天下苍生望谢安”;王坦之是兴盛至唐代不衰的名门太原王氏代表人物,与谢安共同对抗桓温、扶持东晋。与这样俩人并列的郗超,岂是寻常人物?
郗超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能力、才学、私德、家族营建,样样都是高手,任桓温谋主二十余年,深得器重信赖。桓温登上权力顶峰时,郗超自然也迈上人生的巅峰,谢安和王坦之这等大牛都只能为性命而在他门前等候传见。
如果问桓温一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么大概就是公元369年的第三次北伐全然不听郗超谏言,最终大败,威望大损,错失获得九锡并进一步篡位的希望。
然而上天大概是厚爱桓温的,所以再次赐予他一个机会。
就在桓温去世前一年,简文帝病倒,一天里连发四道诏书急召桓温回朝,然而桓温却患得患失不肯入朝。简文帝于是立下遗诏,让桓温摄政,如果太子不能可辅则可取而代之。
这位简文帝便是桓温为了在北伐失败后为了立威而拥立的皇帝,他的性情柔弱无能,甚至曾在获得郗超保证桓温不会二次废立时泣下流襟。
丧失了和桓温对抗的勇气后,简文帝临死彻底认怂,想把东晋江山交给桓温。但受到王坦之的制止和责备,简文帝唯有改命桓温效法诸葛亮和王导辅政。
这就是桓温最后的机会了,然而桓温虽然握有滔天权势和兵锋,却总是在关键时刻与最终目标失之交臂。而他身后安排,也十分奇葩,他有六个儿子,偏偏定了年仅四岁的幼子桓玄为嗣,由弟弟桓冲暂掌桓家兵权。
这个安排,让他另一个弟弟桓秘与长子桓熙、次子桓济深感不满因而策划谋杀桓冲。事未得遂,桓温去世后,桓冲擒拿桓熙、桓济,流放长沙。
桓济的妻子新安公主司马道福,因此与之离婚,回归皇家。魏晋头号八卦合集《世说新语》记载,司马道福离婚之后因为慕王献之之声名而百般求嫁,晋孝武帝无奈下旨让王献之休妻另娶这个皇姐。
听着很儿戏是不是?
我也觉得挺儿戏的。
司马晋的天下,是篡曹魏而得来的,魏文帝曹丕能力远不及父亲曹操,他能篡汉,一半是父亲打下了北方江山,另一半则是因为他以“九品中正制”换取了士族门阀的支持。司马家就是士族的一员,司马家三代经营,阴谋篡夺曹魏,但吃相极其难看,堪称晋朝唯一明君的司马绍听闻司马家篡位过程后掩面叹息“这样得到的天下,怎么能长久呢”。事实上,晋朝天下,也真是史上最坑的大一统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本就相对平庸,二代皇帝司马衷还是弱智,司马衷在位时的八王之乱,历时十六年,宗室互相残杀,天下崩毁,西晋覆灭,其后五胡乱华,更是南北对峙的整整三百年血腥乱世。
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司马睿在王导为首的士族扶持下建立东晋。司马睿平庸而势衰,当时士族却人才济济,握有权力。因此东晋皇室,与门阀士族的关系,半是君臣半是联盟,甚至还有“王与马,共天下”一说。王敦、王导兄弟死后,庾亮、桓温、刘裕先后粉墨登场,司马家的皇帝从不曾真正享有说一不二的威权。
在这种时代,士族门阀为了自保或者巩固权势,联姻是最佳选择。
王羲之和郗璇的联姻,确立了王导和郗鉴的政治联盟,彼时两家都是巅峰强势。
王献之和郗道茂的婚姻,除了感情因素,还有更现实的原因——郗道茂的伯父郗愔、堂兄郗超所撑持的郗家当时尚有北府军为后盾;而王羲之这一脉是琅琊王家的分支,有名望却没太大的政治势力。然而,北府军为桓温夺取,郗超虽依附桓温而煊赫一时,但桓温一死,没有根基的威势也风流云散。王家底蕴不菲,郗家却根基大损。王家和郗家,已经不匹配了。
王献之是什么时候尚新安公主的?
《世说新语》说是“咸宁年间”,然则东晋查无此年号,有学者认为是咸安笔误,咸安是简文帝年号。注意,简文帝哦,那个在郗超面前哭、对桓温认怂到要禅让、只当了八个月皇帝的简文帝……
谁给他们父女的胆,跟桓温的次子离婚、破坏郗超堂妹的婚姻?
桓济是在孝武帝一年,父亲去世后被叔父桓冲流放长沙的,新安公主若能离婚,恐怕只有这时了。
一个(除了这八卦)平平无奇的刚离婚的公主敢立刻满地打滚求嫁给已婚名士?
桓温虽死,桓冲还在啊;郗家虽然失势,但郗愔忠义的名声、郗超的智商和手腕还在啊。
孝武帝登基时只有十一岁,大权归于桓温,桓温死后,群臣再次请出崇德太后褚蒜子临朝听政。
新安公主是要对异母皇帝弟弟打滚还是对几度临朝的高龄太后堂嫂打滚?
可见《世说新语》这条八卦,不能太过较真对待。
所以,到底是谁主导了这场离婚案?
《晋书》记载王献之履历里有这样一句话“起家州主簿、秘书郎,转丞,以选尚新安公主”、“谢安甚钦爱之,请为长史。安进号卫将军,复为长史”。
谢安和王羲之是好友,《世说新语》里记载过他们几次交游,谢安甚至因为赞许王羲之而以谢家最出色的女儿谢道韫许配其次子王凝之。王凝之堪称绣花枕头,谢道韫回娘家时郁郁不满,谢安还难以想象——那是王羲之的儿子,怎么会差呢?
而王家诸子,谢安一直最欣赏幼子王献之。
王献之在停妻尚主后,去了谢安处担任长史。谢安是在公元380年进号卫将军的,这时候王献之“复为长史”,那么之前是什么时候初为长史呢?
最后可能是在公元377年,谢安“加司徒,后军文武尽配大府,又让不拜。复加侍中、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假节”。只有这样的威势,才配置得起同时兼具当世名士与驸马身份的王献之当长史。
最迟的尚主可能时间大致如此,那么最早的呢?
古代父母死亡,子女是要守孝的。简文帝于372年去世,新安公主必须守孝三年,出孝后正是375年。
桓温死后,郗超又因为母丧离职,郗家的朝廷势力只剩下空有忠义名声却能力不强的郗愔。
就在375年,谢安辅政,声望隆盛,才能威望不如兄长的桓冲自认不如,于是将桓温霸占的扬州刺史职位让给谢安,出镇京口。郗超等桓氏党众极力劝阻未果,桓氏的权柄真正交出去了。
郗超不幸和谢安关系非常不睦,郗超对谢安“愤愤”,谢安对郗超“深恨”。
同一时间,另一位桓温心爱旧属亦过得很不如意——琅琊王氏嫡系、王导亲孙子的王珣。他与郗超同是桓温深深重视喜欢的下属,不过他毕竟是王氏子弟,无须像郗超那样“博到尽”,所以他并未参与桓温的废立阴谋,名声因此不坏。
这位王珣,他也离婚了。王珣娶了谢安的侄女,虽然王谢联姻,却由于立场不一,互相猜忌,终于两人离婚,王谢交恶。王珣在桓温死后一直不得意,直到谢安死后才被孝武帝重用。
王珣失意了,王献之却开始得意了。
谢安进拜卫将军后,王献之授职建威将军、吴兴太守,征拜入朝担任中书令。
王羲之名望甚高,但他基本上一辈子务虚,晚年干脆称病弃官。王献之也是学了父亲,“高迈不羁,闲居终日”。可以说,这一脉是名大于实的。但是,王献之尚主并投靠谢安后,他开始接触到实际的权力了。
公元375年,桓冲退让、谢安柄权,桓党开始受到清算,郗超守孝离职。
郗家已经衰弱了,王家还看得起郗家吗?
早在多年前,郗璇便对两个弟弟说过“王家见二谢,倾筐倒庋;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
郗鉴去世后,王家已经对郗家不再恭敬了,但彼时郗家还有北府军,后来又出了郗超。
而郗道茂出嫁不到一年,父亲便离世了,她的兄弟郗恢直到孝武帝掌权时才开始得到任用。她与王献之虽然恩爱,却只有一个夭折的女儿,郗道茂可以说并无任何依仗可言。
郗道茂无子、桓家在政治上的退让、桓党被打压、郗家势衰、郗谢交恶、柄权的谢安对王羲之这一脉的看重偏爱。
种种时局的因素层层叠加,将王献之、郗道茂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终于压垮了他们的婚姻。
谢安如果要清算桓党的王珣,那么他势必要开出价码,让东晋第一世家的琅琊王家满意。如何满意?抬举起王家的王献之吧。
而王献之若要接下谢安的橄榄枝,他也必须要交出一份投名状并且彻底洗清隐约的桓党小标签。怎么做最好?不言而喻。
东晋,是名士风流的时代,是个性飞扬的时代,同时也是非常在乎名声的时代——这个时代热爱装逼侠,歧视平庸者。
如果王献之想要停妻,那么对他的名声会有莫大损害。如何将这损害降到最低呢?——把责任推给其他人。
新安公主和她年少的皇帝弟弟就这样背锅了。
孝武帝是在淝水之战后受到谢安的主动让权才拥有了相对完整些的皇权,而公元375-377年,他还是傀儡天子。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啊。王家要降旨休妻赐婚,他也只能盖章照做了。
公元378年,四十二岁的郗超病逝。《世说新语》和《晋书》记录了这样一笔:郗超活着时,王献之几兄弟对舅父郗愔执礼甚恭非常尊敬,郗超去世后,几兄弟对郗愔态度骤变,轻慢无礼,郗愔慨然“使嘉宾不死,熟背敢尔!”
公元385年,谢安病逝,王献之上书极力陈述谢安的功绩和对简文帝、孝武帝父子的忠诚,于是谢安获得了孝武帝特加的殊礼。
王献之的态度、琅琊王氏的态度,一览无遗。
公元386年,王献之病重,由于他是虔诚的道教徒,所以家人为他请来了道家主持人上表文祷告,道家问王献之可有什么过错得失,王献之说:不觉有馀事,唯忆与郗家离婚。
这一年,王献之去世,年仅四十三岁,他留下了新安公主和两岁的女儿王神爱。不久后,和他关系最深厚的哥哥王徽之也病逝。
孤儿寡母,顿失依靠。
公元396年,十三岁的王神爱也被卷入“权力的游戏”中,被嫁给了不能说话、不能行动、不知冷暖的白痴太子司马德宗,而后,晋室动荡,几次政变,她终于在风雨飘摇的惶惧中凋零,年仅二十九岁。
王献之一脉断绝,而魏晋风流的余响,终也停歇。
公元420年7月10日,刘裕代晋称帝。南朝风流,终于荡然,从此以后,只剩下充满权力争夺和血腥屠戮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