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池塘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宛若传说中的野人,我在荒芜空旷的山谷里转悠,虽然自我放逐、远离尘嚣而万念俱空,但头脑简单的日子并不轻松自在。我们的一生中,要么被心灵的困扰而烦恼,要么被肉体的劳累而疲惫;整日整日在石间泥上,攀爬跳跃,实在是劳筋动骨,气喘吁吁,腰酸背痛,臂软腿重。

大约下午三点多,西斜的阳光映照着全部天空,纯粹的蓝色中没有一缕云絮,但这蓝却不是透明放亮的蓝,而是略微揉进了些许灰;天地之间一片沉寂,眼望中的第一个隆起的山峦,仿佛被淡淡的轻雾笼罩着,在它的后面,仿佛起了大雾,那灰白的颜色和低垂的天边融为一体。向东南放望去,高耸的山坡上连绵的松林竹篁,也似乎氤氲缭绕着云雾微弱的气息,既不那么朦胧,又不那么清晰。不时有深涧阴冷的轻风吹过,枝蔓草叶窸窸窣窣,仿佛赘肉渐消、肌肉雄健的大山的叹息;远方纤细又亲切的鸟鸣,犹如大自然母亲的声音。没有雪花和雪原的初冬景象,灰暗,荒芜、肮脏、混乱,寂寞里显得死气沉沉。        

穿过几处人去屋空、门朽墙颓的农户庭院组成的自然村落,我走着走着,视野豁然开朗,顿时明亮起来,数山环绕的宽阔的山坳和山谷中,一大片水域在我的眼前连绵不绝地铺开,宛若平放在地上的巨大的镜子,反照着天光山色。我兴奋地从山坡上踉踉跄跄地跑到山下岸边,蹲下身来,用合并成碗形的双手,伸进这至清至洁的水里,要将它们捧了起来,清冽的它们是那么匆忙,急不可待,一下子涌入我的掌心,像离乱中久别的亲人,泪光盈盈地扑进我温暖的怀抱,不声不响,无声无息……

虽然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但对包括它的这一带山区的地形地貌却比较熟悉,我曾经在这大山深处的山村扶贫帮困,和贫穷质扑的农民同吃一锅饭,同耕一块地。

见到这片水域,我意外得即欣喜又惊讶,不由得想到一句古老的谚语:“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 。这个地方在海拔一千米之上,脚下的群山全是岩石沙土构成,沟似漏斗,坡如筛子,方圆百里,土地贫瘠,水源匮乏,生产用水,全靠老天爷赏赐;而生活用水,需要一个成年的健壮男人或女人,专门背着木桶到山下幽涧的某个角落里的清潭去背水,上下几十里山间小路,一天只能走一个来回。不曾想到这深山一隅,却被上天眷顾,拥有辽阔的水域。

水面宽广浩淼,几乎一眼望不到边际,它究竟是池塘,还是湖泊?我弄不清楚。据说湖泊和池塘的区别主要有二条,一是面积,二是成因。 我对外界具体面积的认识十分模糊,比如看到一片空地和原野,我会觉得它狭小或辽阔,但它究竟有多少平方米、平方公里、多少亩?我就一头雾水。而且我只会往小处想,会将十亩或一千平方米估计为三五亩或三四百平方米,比它的实际面积至少缩小一半。我的这种“非精确性”或者说“模糊性”,似乎遗传了我祖祖辈辈农民的思维习惯。但它有它的好处,让我对一些事情不必过多地劳心费神,就好比只要记住圆周率是3.14就行了,不必自找苦吃,记后面的15926535。但也有它的不好,就是我对事情不愿做准确的了解,对它的后果也抱着一种“顺其自然”的无所谓的态度,从而缺乏充分的心理准备,让自己陷入被动、惶惑,手足无措。

多年前我去一个大山深处的村庄,从乡政府出发时,我问过好几位当地的农民“有多远?”他们的回答几乎是“统一答案”:炮把里。这“炮把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虽然我不知道究竟是多少里,但从他们轻松的语气里,我感到并不遥远,无师自通地竟然和他们想的一样,就是一发炮弹打出去的距离。一发炮弹能打多远?也就是十几华里。可是这“炮把里”,让我翻山越岭、汗流浃背走了大半天。按照我在部队时的经验,如果不是急行军,我一个小时可以步行五六公里,也就是说,这几个农民概念里的“炮把里”远远不止十几里。我啼笑皆非地想,他们说的这射出“炮弹”,不知道是迫击炮弹还是巡航导弹?

湖泊野生野长,自然天成,而池塘和水库是人造的,有堤坝和闸门,但我目力所及的这一大片水域,没有堤坝、闸门和泄洪的通道。也许它们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许它们和大自然浑然一体了。

柏拉图说过:“世间万物,若非造化生成,命运造就,便是人工制造;最大最美的为前二者所创,最小最次的为后者所作。”因为天生丽质,我宁可相信这片水域,是隐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天然湖泊,就像它四周围绕的山石草木。

摇篮似的深谷是它的襁褓,两岸山坡情人牵手般地紧握,隆起石土屏障,挽留住天上的雨雪和地下的清泉,天长日久,汇聚了它的盈盈荡荡。可是,因为有洞庭湖、鄱阳湖和太湖的榜样,弄得我一时不敢把体形小的水域称为湖泊。也许正是这样的偏见和执念,让我认定它还是池塘。

近树光秃,远山苍茫。与枯瘦干瘪似的山峦林木对比,它一个丰腴饱满的晶体,随着地形山势而改变形状和深浅,或尺方寸浅,或烟波浩渺,或浅滩石出,或潭渊幽冥。

依岸浅水,清澈透明,无色无味,是未曾瓶装的纯净水;我眼前的图象,只是池塘一个小小的角落,与《小石潭记》别无二致:“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水底的粗石细沙、朽木衰藻历历可见;但向前不到一米的水底,一带岩石横陈,在水中绵延静卧,仿佛楚河汉界,分出浅滩与深潭,那边就是一色碧绿,其中的奥秘,我一无所知。

登上山坡高处,俯瞰宽广的水面,青青春草一般苍翠欲滴的绿色,仿佛整个春天都躲藏在里面,而夏季就在春的下面酣睡。

我初来乍到,行色匆匆,不像梭罗对瓦尔登湖的水观察得那样持久和仔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历经春夏秋冬,风霜晴雨,想来这不知道名字的池塘,未必不能与瓦尔登湖的水色一较高下。以我此刻视觉感受到的,把梭罗的描绘拿过来表述,也似乎没有多大的不妥:“从山顶上眺望,它映出天空的颜色,可是,就在极近的地方,在你能见到沙底的湖岸附近,湖水却是淡黄色的,再往前去,便呈现出淡绿色,渐渐加深,在湖的中心部分变为单一的绿色。在某种光线的照射下,甚至从山顶上望去,湖在近岸处呈鲜绿色。……一种无可比拟、难以形容的淡蓝色,就像波纹绸或闪光丝绸以及剑身使人联想到的那样,比天空本身更蔚蓝,它和波光另一面原来那片深绿色交替闪现……那是一种透明的、蓝中带淡绿的颜色。”

看着池水由近及远的无色透明、淡绿、深绿、墨绿和绿中泛蓝,我对水色的神秘变化感到有些迷惑。为什么浅水透明无色?为什么仅仅相距不到一米,就饱含了轻盈晶莹的碧绿,再往前又是浓郁得似乎有重量的浓绿?这绿色,决不是水下的荇藻或岸边成荫绿树的倒映,因为就算水下和岸上都寸草不生或枝叶全无,水的颜色还是一样的绿。也许这就是水的本来面目:它既是透明无色的,也是绿色的。只是这绿素极为稀少和微弱,又均匀地散布在每一滴水中,因此,水少的时候,绿色几乎忽略不计,只有当聚集到一定的体量,淡雅或浓郁的绿色就会充分地显露出来;因此,无色和绿色都是水的本来面目。

我逆光看去,只见水面浅黑灰白,一片晶亮,涟漪轻轻,波光粼粼,一道阳光铺在水面,融金化银,斑斑点点,刺目耀眼;但若是顺着阳光向前眺望,它始终保持着纯粹的绿。忘记是谁说的,一个或少数脑细胞不会产生什么,但上千亿个脑细胞和它们组成的神经网络,就有了理智、意识和思维。

如果说梭罗的“瓦尔登湖”的水是一幅浓墨重彩的全景油画,那么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就是一幅空灵飘渺的水墨画。“春来江水绿如蓝”,“春水碧于天”,是一种带着性感的丰满凝香的浓艳华丽,而晚秋初冬的清浅池水,却是一种别样的淡黑灰白的晶莹,是洗尽铅华的纯净空灵,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假如把这片池水比作一个少女,正如柏拉图说的:“女人最佳气味是无臭无味”。

隔水对面的岩石山坡,笔直陡峭,直抵水边,观其全貌,气势雄壮,一如“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临水耸立一面峭壁,怪异得像被紧紧捆绑着的巨妖,下面有一个扁口深洞,仿佛是这巨妖痛苦张大的嘴巴,不知道是洞穴的暗泉涌出,还是洞外的池水侵入,被绿水淹没了大半;阴暗黝黑的洞壁上,悬空下垂的锯齿形灰白岩石,宛若它殊死搏斗后剩下的几颗獠牙。

离峭壁不远处,随着山脚地势的起伏,有一条狭窄的长满枯草的泥石混合的长埂伸入水中,仿佛大力神从那巨妖的嘴巴里生拉硬拽出来的舌头,又随手扔掉,长出了发霉的舌苔绿毛;再过来是一带黄泥夹杂着层层灰石的土岸,肥沃的腐殖土上堆集厚厚的枯木落叶。一个火星就能让它们熊熊燃烧的枯燥的香蒲林,密布岸边水下,我想在不久前,它们还像青纱帐、像玉米林,无数圆椎或扫帚形状的银色花序,在晴空下迎风摇曳,婆娑起舞。

“水至清则无鱼”。有湖塘池堰就会有鱼、蟹、虾、蛙之类的水生生物和植物。我希望能看见水底荇藻或浮萍里鱼儿,看见它们隐隐约约深黑色的光滑脊背,或者它们追逐嬉戏时偶尔翻露又转瞬即逝的银白色的肚腹,听见它们争抢食物轻微细碎的唼喋声。天光水色都恰到好处,既不晃眼,又不昏暗,我的视觉能够毫不费力地发现水中细小、刹那间的变化。然而,我聚精会神地凝视很久,也没有看见水下青青的荇藻,和鱼蟹虾的踪影,甚至连退而求其次的东西也没有看见。水面上没有衰败的荷叶,没有浮萍,也没有腿长身细、非常轻盈、能在水面飞快迅捷爬行的水黾。

我不愿相信,也不能接受。也许好多年了,这里面的生命个体,在宁静的清水中出生、长大和死去,平和的环境没有让它们放纵得桀骜不驯,反而养成它们胆怯谨慎的天性,任何异常响动,哪怕再轻微细小,都会让它们惊慌失措;它们害怕看见陌生的另类,更害怕被另类发现,匆忙躲藏在绿蜡的深处,那里才是它们安身立命、寻欢作乐的家园。

这清澈透明的水里有没有鱼虾?我看不见,我同样没有看见岸边或水面有水禽水鸟,倒不是因为天寒地冻,我很多次在积雪的岸边,看见几乎和积雪融为一体的白鹭,以至于我冒冒失失地断言,没有水禽和水鸟的池塘与河流就不会有鱼虾。

然而,我们自以为很熟悉的东西,如果深入探究,就会发现不是那回事。没过多久,我就知道自己错了。我所在城市的郊区有一个湿地公园,这公园的前身,是一条被大堤阻隔的河流边的大水池,池水从大堤那边的河流渗透过来,从来没有人管理。有二年大旱,大河断流干涸,水池也像底朝天的大石锅,淤泥变成了干土,风一吹又变成了飞尘。后来大河的水满了,水池里的水也涨起来。乱石嶙峋的丑陋的大坑,仿佛“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池里碧波荡漾,岸上杨柳依依。

一天我闲得无聊,就到这水池钓鱼。有人说干涸了二年的水池怎么可能有鱼?但我却从这水池里钓起来了二斤多重的黑鱼和三斤重的鲶鱼。它们在水池干枯的时候,钻进池底的石缝中,可见它们的生命力、忍耐力和意志力是多么地强悍。在那仅仅够容身的地牢般的黑暗中,它们忍饥挨饿,苦苦度日,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环顾这深山中的池塘,四周的景物临流照影,我看见岸边有好几处石阶,那是往昔生活劳作的人们洗衣洗菜的遗址。

想来这年年青葱或雪覆的岸边,林间竹外,山下岩旁,星罗棋布似的散落了无数农户人家,鸡鸣犬吠,生机盎然,并不富裕的人们,在这个池塘里洗衣洗菜,担水游泳,弥漫着生活的气息,有欢声笑语,有哀叹抽泣,也有埋怨咒骂,犹如缩小版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如今人们远走他乡,拥抱城市,十室九空,处处荒景,柱歪檐斜,阒无人声,只留下一片空荡凄清的寂寞。

那些消失的美好,此时又梦幻般地浮现在我的眼帘,恰似诗中的情景:“黄陵庙前莎草春,黄陵女儿茜裙新。轻舟短棹唱歌去,水远山长愁杀人”;“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

我们有沧海桑田,也有返璞归真。

没有一丝纹线的平滑如镜的水面,俨然具有婴儿眼睛的品质,容不得纤尘杂物的侵入,从它的眼光神色里,能看见澄碧的蓝天,飘柔的白云,深绿中含红衔黄的山峦的影子;就连飘坠的落叶,也溅不起一星水珠、一丝涟漪。        

我还是看见了鸟儿。正当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无意中发现,离我不远处,几棵小树光秃秃的枝头,落着三只鸟雀,山坡上的是白颈红背黄腹的山雀,靠近水的,是一只深蓝色的翠鸟,临近水边的一块大石上,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白鹡鸰。它们都好像睡着了,一动也不动,悄无声息。白鹡鸰似乎是个急性子,沉静不了多久,就耐不住寂寞,在水边蹦来跳去,既不像寻觅食物,又不像要饮水解渴;翠鸟又仿佛是个“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好猎手,装聋作哑般地纹丝不动——因为看见了它,我才坚信水中一定有小鱼虾,不然的话,它不会像傻瓜似地在这里静候猎物。我紧紧地盯着远处的山雀,直到落日的余晖涂抹在山林的顶端;当我生怕惊醒了它而悄悄地起身时,它伸伸头,抖抖身,一片寂静中,我听见了它羽毛振动的瑟瑟声,又一跃而起,穿梭飞箭般消失在远方的丛林里,可它留下的一长串清音,却久久地空无所依地在树梢间、碧水上盘旋徘徊,仿佛游子怅望云外的故乡。等我回头寻觅,那白鹡鸰和翠鸟也都不见了踪影。      

踩着水边平铺成带状的鹅卵石,我朝那边扁口洞上方的峭壁顶走去,凭高俯瞰池塘的这小小的角落。它像一片平放在地上的树叶,宽大的“叶柄”那边,是阴森深涧的豁口,有小小的溪流注入;“叶尖”的那边,地势低缓,是池水束身化作溪流远游异乡的起点,更远方又是林木茂密、岩石陡峭的峡谷。屏息静听,两边都有淙淙潺潺流水的细音,有如深涧和幽谷的窃窃私语。仔细辨别,两边的细音还是不一样,“叶柄”的入水口,嘤嘤有声,仿佛藏着几只小鸟在轻声相互抚慰;“叶尖”出水处的外面,有重叠的音响,似乎流出的水忽然腾空而坠,像微形瀑布,池水“汩汩”而出,跌落在下面浅溪之上,发出韵律均匀的“哗哗”“叮叮”的清脆声。        

初冬伸出寒冷的双手,正在脱去秋季的衣裳,如果花叶藤草是群山的华丽或朴实的服饰,那么山岭就像传说中的巨人,正在扔掉它五彩斑斓的盛装,要用赤裸的块垒不平的胸膛,迎击无情肆虐、如针剌刀削似的寒风。簇拥着这池塘,由近及远,满山遍野的直立或匍匐的树木、藤蔓、草丛,仿佛在万千思绪中翘首企盼,那已经远走高飞、但还要来临的清秀的春天和喧闹的夏季,和背井离乡的游子。        

犹如天外飞来,池塘静得那么安详,清得那么洁净。我见到过很多深秋里的池塘,即使是夏日妩媚秀丽、撩人心魂的池塘,也被浮萍败荷玷污得面目全非;实在是无法想象,养育过“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母亲,竟然沦落到穷愁潦倒、不堪入目的境地。此时此刻,我眼前的池塘,也许没有妖娆艳丽的过去,但也没有肮脏丑陋的现在,它总是不动声色地恬淡而宁静。

薄暮降临,从天空的西南角,经西边天际,一直连绵到西北角,绯红的晚霞沿着一线淡墨迹似的山脉,尽情涂抹着藏青色的天幕。我要和这池塘告别,禁不住暗然神伤,心中一阵怆惶,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向山谷里回望,但见烟雾缭绕,暮色苍茫,山林旷野留下朦朦胧胧的剪影轮廓,只有那池塘,有如仙女们失落的映照花容月貌的明镜,依然是清纯光亮的一片,若不是对荒野莽林的阴森怀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实在是愿意留下来,等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的时候,看它怎样洗净沾了几缕阴影的圆月的脸庞。



2025年1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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