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于世间,多半是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走路。光晕温柔,照不见脚下坑洼,也照不见身后影子。那灯笼上画着山水,写着“无恙”,题着“从容”,一笔一划,皆是精心。我们管这叫体面。
可纸终究怕火,也怕风。

真实来的时候,从不叩门。它像一场夜雨,无声地渗进窗缝,打湿你枕边书页。倘若你翻开看,字迹洇开,模糊的,全是你不敢认的模样。你这才发觉,灯笼早已破了一个角,风从那里进来,也由此漏掉了那些你不想听的回声。
拥抱真实,先要肯放下那盏灯笼。
放下它,黑暗便扑面而来。可黑暗里,眼睛才会重新学会看。你会看见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是昨夜就搁下的;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眉间有皱,眼底有尘;看见窗台上那盆许久未浇的花,枯了大半,却仍在盆沿,紧紧攥着一粒未开的花苞。
这些,灯笼照不见。灯笼只照见它想照的。
真实是朴素的,甚至有些粗粝。它不要你粉饰,也不要你躲闪。它像一件旧棉衫,洗得发白,领口松了,袖口起了毛边,穿在身上,却是贴着肌肤的妥帖。你终于不必端着,不必绷着,不必一边走一边担心衣裳会破。
拥抱它,也不过是承认:那杯茶是凉的,那张脸是倦的,那盆花,虽枯,却还活着。
于是你坐下来,把茶倒了,重新沏一杯。热气腾起,模糊了镜面。你伸手抹去水雾,看见自己,笑了一下,很淡,是真的。
天地间,风清月白。原来真实从不在远方,它一直静静坐在你对面,等你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