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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隐象落日07
第一章·三点五微克
第七节
那只捏扁的豆浆杯在办公桌上放了一整天。
顾淮没有让刘宇收走。他坐在桌前处理了几件别的事——林北溟的基金发来一份合作备忘录,他扫了两页,标注“暂缓”;特纳里费那面玻璃的海运改空运,运单号发来了,预计三天后到香港;沈黛在北京那套房的物业费该缴了,刘宇问是继续缴还是断掉,顾淮说“继续缴”。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维港的水面从灰色变成金色又变成暗蓝色。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顾淮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那扇推拉门前,往里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投影仪关着,遥控器放在桌上。他走了进去,坐在刚才坐的位置上。
Dr. Chen坐过的那张椅子此刻空着,屏幕黑着。但整个房间的光线在变暗。顾淮把手放在桌面上,感觉到桌面是凉的。他想起沈黛在蒙太奇拉古纳海滩的套房里,说“这层楼太大了,有回声”——那种空旷感,他现在坐在这个十平米的会议室里忽然体会到了。不是空间大,是房间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
她没有回声。
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大概十五分钟。什么也没做,就是坐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办公室,拿起手机给刘宇发了一条消息:“洛杉矶那家代孕机构,除了定金,还有什么其他费用。”
刘宇很快回:“如果终止合同,除了不退的定金,没有额外费用。”
顾淮说:“如果保留合同,下次启动还需要多少?”
刘宇说:“一个新周期全包费用,包括取卵、受精、移植、代孕母体补偿金,总共大约二十五万美金。但诊所那边建议先做全面评估,确定沈小姐的卵子质量是否还适合。”
顾淮回:“评估费多少?”
刘宇说:“几千美金。您要做吗?”
顾淮看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他输入:“不用。先放着。”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办公桌边,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洛杉矶诊所寄回来的冷藏箱转运单;一本旧护照,他2007年去美国留学的那本,封面磨得发白;还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硬皮,他回国创业那年开始记的。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上面写着“2024年12月23日。第一次见沈黛。瑰丽酒店。她穿了灰色毛衣。”只有这一行字。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2026年3月11日。她走了十六天了。她说她在德令哈等过我。”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但抽屉没有完全关上,留下一条缝。他看了一眼那条缝,觉得也许自己应该让它开着。就像她说的,“不问就还有可能”。
傍晚六点,刘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说:“老板,北京那边的豆浆粉到了。空运的,今天下午落的港。还有,阳光早餐的店主给了这个。”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折着的,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便签。歪歪扭扭的字,圆珠笔写的,纸边有点油腻。
“先生您好,豆浆粉就是我们店里用的这个牌子。水烧开放凉一点,八十度左右冲。糖一小勺。冲好马上喝,放了会分层。祝您身体健康。——阳光早餐 王姐”
刘宇说:“店主说,不知道您要这个做什么,但如果有人大老远买豆粉,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想喝。所以写了这个。”
顾淮接过便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他说:“让阿May和Coco过来一下。”
刘宇说:“现在?她们在楼下。”
顾淮说:“嗯。”
十分钟后,阿May和Coco推门进来。两个女孩,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阿May瘦高,扎马尾,皮肤是常年在户外晒过的那种健康色;Coco矮一点,圆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们站在门口,有点拘谨。顾淮对她们做过的唯一指示就是“贴胶带”,从来没当面说过话。
顾淮说:“坐。”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在沙发上坐了。阿May把马尾往身后拨了一下,Coco把眼镜推了推。顾淮坐在她们对面,茶几上放着那包空运来的豆浆粉。他说:“你们在索尼娃贾尼待了十四天,对吧。”
阿May说:“是。十四天。”
顾淮说:“每天贴胶带,两遍。早上一次,下午检查一次。”
Coco说:“下午是补漏。三点以后玻璃热,胶带容易松。我们下午会再巡一遍,哪里翘边了补一条。”
顾淮说:“你们有没有跟她说过话?”
阿May看了看Coco。
Coco说:“说过几次。第一天贴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我们不知道那是谁。后来刘哥告诉我们,是沈小姐。我们就跟她说,‘沈小姐,我们尽量贴,让您睡好。’她笑了一下。她说‘辛苦你们了。’”
顾淮说:“就这些。”
Coco说:“还有一次,大概第五天。那天下午巡的时候,我们在窗边贴胶带,她坐在床上看书。我们贴完准备走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们的胶带是在哪里买的。’我说,‘马累买的。’她说,‘下次买宽一点的那种。窄的容易翘。’我们就记住了。后来再买就换宽的。”
阿May补充说:“她每天都会说谢谢。每天。不管我们贴得多晚,她都会说‘谢谢你们’。有时候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顾淮说:“她什么时候嗓子哑?”
阿May想了一下:“一般是早上。早上刚起来的时候。她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没睡醒。我们后来尽量早上六点之前贴完,让她醒来不要听到声音。”
顾淮低下头。他看着茶几上那包豆浆粉,包装袋的封口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黄色的粉末。他说:“她问过你们别的事吗?”
Coco沉默了一下,说:“问过。有一天晚上,她在露台上坐着。我和阿May在隔壁房间补胶带,她听到声音,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问,‘你们有孩子吗?’”
顾淮抬起头。
Coco说:“阿May说有一个女儿。我说我还没结婚。她站在门口,说,‘有女儿好。’然后就走了。”
阿May说:“那天晚上她穿的是一件灰色开衫。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我们都没来得及问她需不需要什么。”
顾淮的手放在膝盖上。他说:“那件开衫,后来你们见过吗?”
Coco说:“没有。我们走的那天早上进去做最后一次检查,房间已经空了。床整理过了,浴室干了,柜子全空的。就只有床头柜的抽屉关着。”
顾淮说:“你们打开看了吗?”
Coco说:“没有。我们不做客人的抽屉。那是规矩。”
顾淮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件叠好的灰色开衫——他从马尔代夫带回来的,洗过,没有味道。
他拿在手里,走回沙发前,说:“是这件吗?”
阿May和Coco同时凑过来看了一眼。阿May点头:“是。就是这个颜色。她在露台上穿过好多次。”
顾淮把开衫叠回原来的形状,放在茶几上。他坐下来,说:“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阿May想了想:“没有。我们贴完最后一轮胶带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了。灯关了。我们没开灯,用手电照着把最后一条贴好。她翻了个身,说‘谢谢。明天不用贴了。’我们以为她说的是‘明天早上不用贴了,我们可以晚一点来’。她说,‘不是,是以后都不用贴了。’”
Coco说:“我们当时没懂。第二天退房的时候才明白。”
顾淮说:“她第二天几点走的。”
阿May说:“早上七点。我们六点五十分进房间拆胶带。她已经洗好脸换好衣服了。站在窗前。那天窗户没贴,光线特别好,海面是金色的。她站在光里,看到我们进来,笑了一下。她说,‘你们拆吧。不好意思,让你们贴了这么多天。’我们说没事。然后她走出去,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说,‘你们贴胶带贴得很好。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会做得好的。’”
Coco说:“她说完就往外走了。刘哥在走廊尽头等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摆了摆手。”
顾淮说:“你们当时在想什么?”
阿May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她说:“我想她可能不会回来了。我在索尼娃贾尼做过的客人不少,离开的时候会说‘下次再来’的,一般真的会再来。不说‘下次’的,就不会再见了。她走的时候没说‘下次’。”
Coco说:“我们回去拆胶带的时候,阿May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她说她看到马桶旁边的台子上放着一支护手霜,用了一半,没带走。那支护手霜后来被清洁工收走了。”
顾淮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维港的灯亮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串悬在水面上的珠子。
他想到那支用了一半的护手霜,想到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想到她可能在走之前最后一次抹了手,然后就把它留在了那里。
他忽然问:“那支护手霜是什么牌子的?”
Coco说:“不知道。就是一个白瓶子,标签是英文的。阿May看了一眼,没记住。”
阿May说:“好像是L字打头的。很普通的那种。”
顾淮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护手霜,白瓶,L开头。马尔代夫。”
他放下手机,走回沙发前。阿May和Coco还坐在那里。顾淮说:“谢谢你们。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个女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阿May停了一下,回头说:“顾先生,沈小姐那天在光里站着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顾淮说:“什么?”
阿May说:“她说,‘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三十多岁的时候会在德令哈有一个家。’”
阿May说完,和Coco一起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顾淮站在客厅中央,茶几上放着那件灰色开衫和那包豆浆粉。窗外的维港灯火通明,照得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他慢慢走回办公桌,坐进椅子里。他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QQ图片,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关掉,打开备忘录,在“护手霜”那行下面又写了两行。
“她在德令哈等过一个家。我没给。”
“她在德令哈的日落里站过了。现在轮到我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到阿May说的“她可能不会回来了”。他想到Coco说的“她走的时候没说‘下次’”。他想到那支留在马尔代夫浴室里的护手霜,半瓶,未带走。
沈黛一直在教他怎么离开。她离开马尔代夫的时候留下半支护手霜。
她离开香港的时候留下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她离开特纳里费的时候留下一面要换掉的玻璃。
她离开洛杉矶的时候留下一个被拒绝的五千万电话。她离开他的时候,留下了一张写着“你从来没说你是青海人”的纸条。
她每次离开都留一点东西。像路标。像在说“你沿着这个找过来”。她从来不会彻底消失。她只把自己放在一个他够不到但看得到的距离。
顾淮睁开眼睛。他打开手机,给刘宇发了一条消息:“德令哈。帮我找一套房子。要能看日落。”
刘宇回得很快:“收到。具体位置有要求吗?”
顾淮打了一行字:“有。要站在窗前能看到地平线的。不要挡。”
他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维港暗了又亮,远处的集装箱码头还在作业。
他想起特纳里费那面新换的玻璃现在应该正对着大西洋的某个日落。
他不知道那面玻璃现在在谁的眼睛里反光。但他知道,它曾经照过他和沈黛站在一起的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他看了二十分钟云海。
如果当时他转一下头,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他可以用余下的所有日落,去补那二十分钟里没做的事。
去德令哈,站到她站过的位置上,看太阳从地平线上沉下去。
然后等他看完,他要对着日落说一句话。那句话是她在Dr. Chen办公室里跟医生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回应。
“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