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雨,今年九岁,住在湄公河畔的一个小镇上。妈妈说,我的名字是在雨季出生的那天取的。这里的雨季特别长,从五月一直到十月,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没完没了地往下倒。
我们的家是镇上唯一的中式建筑,爷爷说这是曾祖父从广东来的时候建的。房子有两层,楼上是卧室,楼下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针线、糖果和中国来的茶叶。墙壁是淡黄色的,已经被雨水浸出了深浅不一的水痕,像极了我作业本上不小心洒开的墨水。
雨季最烦人的是屋顶漏雨。厨房角落里总放着三个搪瓷盆,雨水滴答滴答地落进去,声音很有节奏。爷爷说这是老天爷在给我们弹曲子。我可不喜欢这曲子,半夜总被吵醒。
“小雨,拿盆来!”阿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我连忙抱起一个空盆跑上楼。阿嬷正用抹布擦着地板,雨水从天花板的缝隙渗进来,形成一小滩水渍。我熟练地把盆放在那摊水下面。
“你爷爷呢?”阿嬷问。
“在楼下修他的‘桥’呢。”我说。
阿嬷摇摇头,嘴角却带着笑:“那个老顽固。”
我跑下楼,果然看见爷爷坐在店铺后门的小棚子里,正摆弄他那些木头和绳子。那是他的“伟大工程”——一座微型木桥模型,照着中国赵州桥的样子做的。他说等做成了,要把它寄回老家博物馆。
爷爷是镇上最特别的老头。别人下雨天都在家喝茶聊天,他却天天捣鼓他的桥。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可摆弄那些细小零件时,却又灵巧得不可思议。
“小雨,来帮爷爷扶着这个。”爷爷头也不抬地说。
我蹲在他身边,帮他扶住一根细木条。爷爷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盯着手中的活计,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小心翼翼地将木条插入预先钻好的小孔中,然后轻轻调整角度。
“爷爷,为什么非要做桥啊?”我问过无数次。
“桥能让人过河啊。”爷爷每次都这样回答,然后摸摸我的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其实我有点明白。爷爷出生在中国,年轻时因为战乱来到这里。他常说,桥不仅连接两岸,还连接着人和人,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雨季的第三天,我的好朋友阿英来了。她是本地女孩,住在我家对面的高脚屋里。阿英不怕雨,光着脚丫在积水里跳来跳去,溅起的水花在灰蒙蒙的空气中闪闪发光。
“小雨,出来玩啊!”她在窗外喊。
我看了看阿嬷,阿嬷挥挥手:“去吧,别走远。”
我穿上塑料凉鞋,撑开那把印着大牡丹花的雨伞跑出去。阿英一把拉住我,两个人在雨中转圈,雨伞上的水珠甩出一个漂亮的圆弧。
“我爸爸说,今晚河边会有水灯。”阿英兴奋地说,“我们去看吧?”
我点点头。我喜欢水灯节,那些小小的纸船载着蜡烛顺流而下,像星星掉进了河里。
下午,镇上的法国神父佩兰先生来店里买茶叶。他是爷爷的老朋友,说着带口音的中文。
“陈师傅,您的桥进展如何?”佩兰神父笑着问。
爷爷难得地露出笑容:“快好了,快好了。等雨季结束,就能完工。”
佩兰神父买了二两铁观音,临走时说:“我那里有本关于中国古桥的书,明天给您送来。”
爷爷连声道谢。阿嬷端来茶,轻声说:“这法国人倒是好心。”
“人嘛,不分哪里人,好心就是好心。”爷爷吹开茶杯上的热气。
晚饭时,雨下得更大了。我们一家围坐在小方桌旁,吃着阿嬷做的牛肉河粉。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说上游雨量太大,可能要有洪水。
爷爷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得把店里的东西往高处挪挪。”
那天晚上,我和爷爷一起把一楼的货品搬到二楼。爷爷搬重箱子,我搬轻的。搬完后,爷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座漂亮的石拱桥,桥上有几个人影,太小了看不清面容。
“这是你曾祖父,”爷爷指着照片上桥头站着的人,“这是他参与修建的桥,在家乡。”
我凑近看,那座桥真美,弯弯的像月亮倒映在水里。
“为什么我们不去桥上看看?”我问。
爷爷沉默了许久,才说:“太远了,桥在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有多远,但爷爷眼中的神情,让我觉得那比湄公河到大海的距离还要远。
第二天,佩兰神父果然送书来了。那是一本厚厚的英文书,里面有很多中国古桥的照片。爷爷虽然看不懂英文,但对那些图片爱不释手。他指着一座桥对我说:“看,这座和曾祖父修的那座很像。”
我和爷爷一起看书时,阿英在窗外做鬼脸。我跑出去,她神秘兮兮地从背后拿出一只用芭蕉叶折的小船。
“给你的,”她说,“我们可以一起放水灯。”
我接过小船,突然想到一件事:“阿英,你见过真的石拱桥吗?”
阿英摇摇头:“只在电视上看过。你爷爷做的那个算吗?”
我们俩咯咯笑起来。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远处的湄公河在雨中显得朦胧胧胧,对岸的棕榈树像水墨画里的影子。
雨季的第七天,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爷爷的桥模型终于完工了。那是一座精巧的微型赵州桥,不到一尺长,却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爷爷把它放在店铺柜台上,每个进店的顾客都会惊叹一番。
第二件事是我感冒了。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玩水着了凉,我开始打喷嚏、流鼻涕。阿嬷给我煮了姜茶,爷爷从柜台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
“中国带来的,”爷爷说,“吃了嗓子舒服。”
糖很辣,但吃下去后喉咙确实清凉了许多。我躺在二楼的小床上,听着雨声和楼下顾客的交谈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雨停了片刻,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漏下来,把潮湿的街道染成金色。我看见爷爷坐在后门的小板凳上,望着他的桥模型出神。
我悄悄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爷爷没有转头,只是轻轻说:“小雨,你知道桥为什么要有弧度吗?”
我摇头。
“因为这样更坚固,”爷爷说,“直的东西容易被压垮,弯的反倒能承受重量。”
我想了想,不太明白。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桥的弧度。
“人生也是这样,”他说,“有时候弯一弯,不是屈服,是为了更好地站着。”
雨季的第十天,洪水真的来了。
半夜,我被阿嬷叫醒:“快起来,水进屋里了!”
我跳下床,脚下的地板已经湿了。楼下传来爷爷搬东西的声音。我跑下楼,看见浑浊的河水已经从门缝渗进来,店里低处的东西都泡在了水里。
爷爷却站在柜台前,小心地捧着他的桥模型。
“爸,快上楼吧!”爸爸从外面冲进来,裤腿湿透了。
我们全家撤到二楼。从窗户望出去,街道变成了河流,水面上漂浮着木板、塑料桶和各种杂物。对岸阿英家的高脚屋,水已经淹到了楼梯的一半。
“阿英家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爷爷摸摸我的头:“高脚屋就是防水的,没事。”
那一夜,我们都没睡。雨继续下,水位慢慢上涨。凌晨时分,水已经淹到了一楼天花板。我紧紧抱着爷爷给我的小布偶,那是只中国熊猫,黑白的,左耳有个补丁。
天亮时,雨终于小了。洪水开始慢慢退去,留下满屋的淤泥和狼藉。爷爷第一个下楼,踩着及膝的泥水,去看他的店铺。
柜台上,桥模型完好无损。爷爷把它举起来,对着从云缝中透出的阳光,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全镇人都在清洗整理。我们家损失不小,很多商品都泡坏了。但爷爷似乎不怎么难过,他忙着帮邻居修房子,他那双做模型的手,修起真正的房子来也很在行。
阿英家的楼梯被水冲坏了,爷爷带着工具去帮忙修理。我和阿英在旁边递钉子、扶木板。阿英的奶奶端来椰汁给我们喝,用本地话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爷爷成了英雄。”我小声对阿英说。
阿英点头:“你爷爷本来就像英雄。”
雨季的第十五天,佩兰神父组织了一次募捐,帮助洪水受灾的家庭。爷爷捐出了店里仅存的一些干粮和药品。在镇中心的小广场上,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们聚在一起,互相帮忙。
那天晚上,爷爷在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灯笼在潮湿的夜风中轻轻摇晃,暖红的光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地方。几个邻居聚过来,爷爷泡了茶,大家坐在竹椅上聊天。
我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忽然觉得,爷爷虽然没造出真正的桥,但他已经在我们的小镇上建起了许多看不见的桥——连接着我们家和对面的高脚屋,连接着中国店铺和法国教堂,连接着每一个在雨季里互相帮助的人。
雨季快要结束的时候,爷爷收到了一封从中国寄来的信。是他老家的亲戚写来的,随信寄来了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那座石拱桥现在的样子——已经被修缮保护,周围建成了公园,很多游客在桥上拍照。
爷爷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爷爷,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我问。
爷爷抱起我,指着窗外的湄公河:“小雨,你看这河水,它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但它流经我们这里时,就是我们的河。”
他顿了顿,又说:“爷爷的家乡在河的上游,你的家乡在这里。但我们都在这条河边,都在同一片天空下。”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爷爷放下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座更小的桥模型,用光滑的木头雕刻而成,刚好可以放在手心。
“这是‘小雨桥’,”爷爷笑着说,“只属于你的桥。”
我小心地捧着那座小桥,突然明白了爷爷一直说的:有些桥在河上,有些桥在心里。河上的桥会被洪水冲垮,心里的桥却会越来越坚固。
雨季的最后一场雨来临时,我和阿英一起到河边放水灯。我们用芭蕉叶折了两只小船,中间放上小蜡烛。点燃后,轻轻放入水中。
小船随着河水向下游漂去,烛光在雨丝中闪烁,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你许愿了吗?”阿英问。
“许了,”我说,“我希望所有人的桥都坚固。”
阿英想了想:“我希望雨季快点过去,但又有点舍不得。”
我笑了。是啊,雨季虽然潮湿闷热,但它是湄公河的一部分,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爷爷说的,人生有很多个雨季,但每个雨季都会过去,而雨后出现的阳光,会让一切变得更清晰、更明亮。
远处,爷爷站在店门口,红灯笼在他头顶轻轻摇晃。他向我招手,我拉着阿英向家的方向跑去。
脚下的积水溅起水花,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我知道,这个雨季即将结束,但心中的某些东西——像爷爷的桥,像阿英的友谊,像湄公河的水——会一直延续下去,连接着昨天、今天和明天,连接着这里和远方,连接着每一个在雨季中依然相信阳光的人。